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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個個聽得是痛哭流涕,但心境卻截然不同。司馬羕如坐針氈,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坐這個首輔的位子。而王導、庾亮見司馬羕受寵,內心更恨得無以復加。
一旁,中書省官員將司馬紹的話一字一句記錄下來,寫成詔書。
10月17日,這封詔書,準確地講應該算作遺詔,被正式頒布。
翌日,司馬紹駕崩。他在位僅兩年零十個月,終年二十七歲,死后謚號“明帝”,廟號“肅祖”。按照規矩,開創基業稱祖,守成明君稱宗。西晉把司馬懿、司馬昭、司馬炎都奉為祖,而東晉開國皇帝司馬睿僅稱宗,一方面是由于當時王敦掌權,就連這個宗都還是荀崧先斬后奏爭來的,若再稱祖,王敦肯定死都不答應;另一方面,司馬睿這個開國皇帝也確實當得有點窩囊。如今,司馬紹被尊為祖,可謂實至名歸,他的成績無疑是超過了先父司馬睿。
《晉書》對司馬紹評價頗高,稱其聰明機斷,通達人情世故。他短暫的人生就像帶著剿滅王敦這個單純的目標而來,等目標達成,他便匆匆而去了。有人懷疑司馬紹被人下毒。這里要介紹一下,東晉總共有十一位皇帝,這十一位皇帝的平均年齡僅三十三歲,其中三人明確記載系被謀殺(并不包括司馬紹),另有七人在二十來歲時早夭。由此,出現司馬紹被害一說也就不足為奇了。那么,司馬紹到底是不是被毒死的呢?我們可以分析一下。
最盼著司馬紹死的首推王導,他自然是第一嫌疑人。不過,司馬紹對王導防范心最強,近兩年王導又備受冷落,極少進宮,料想,他沒什么機會給皇帝下毒。
第二嫌疑人是庾亮,但庾亮失寵時司馬紹已經病了。而且和王導不一樣,他與司馬紹之間并沒深仇大恨,應該不會行此險招。
第三嫌疑人是司馬宗和虞胤。二人有宋祎幫襯,要想給司馬紹下毒,可謂易如反掌。然而,二人正得寵,也沒必要謀害皇帝。
所以,理論上講司馬紹應該屬于正常死亡。
言歸正傳。東晉自公元318年開國至今僅八年,皇位就傳到第三代——年僅五歲的司馬衍手里了。
同心協力,其利斷金
縱然司馬紹臨終前囑咐眾公卿同心協力,但誰都知道這是句空話。
歷陽太守蘇峻見司馬宗失勢,害怕會影響自己的地位,內心躁動不安。荊、雍、益、梁四州都督陶侃和駐守淮南壽春的祖約更自恃資歷深厚,卻未名列顧命大臣,故懷疑是庾亮暗中做了手腳,二人對庾亮恨之入骨。
外州尚且如此,朝廷里更是火藥味十足。
庾亮左手一個中書令,右手一個中護軍,他大權在握,頭頂上卻壓著一個司馬羕,自然咽不下這口氣。
比庾亮更憋屈的是王導。再怎么說庾亮也算得了實惠,王導則依舊兩手空空,只有個司徒虛銜。就在司馬衍的登基大典上,王導賭氣告病不出席。
尊崇皇室的尚書令卞壸是個直腸子,他上疏奏道:“先帝剛駕崩,王公就稱病,這還算是社稷之臣嗎?”
王導迫于輿論壓力才勉強出席了登基大典。
王導一邊跟朝廷賭氣,一邊卻跟郗鑒打得火熱。就在郗鑒返回徐州廣陵時,王導以私人名義恭送出建鄴。朝臣結交藩鎮歷來屬于敏感的問題,如果放在皇權強勢的時代,搞不好連命都會丟掉。可如今皇帝只有五歲,王導毫無顧忌。
卞壸再次上疏彈劾王導。
王導看明白了,卞壸一直跟自己過不去,先前是被司馬紹當槍使,今天,幕后主使換成了庾亮。他意識到必須得跟庾亮合作才有出路。
雖說王導無兵無權,但他還是有足夠的籌碼跟庾亮談判,一是因為他強大的政治影響力,二是因為有藩鎮大員郗鑒做后盾。
很快,王導和庾亮達成共識——兩家同時擴大權力,先聯手搞掉司馬羕再說。
那么接下來問題來了。司馬羕可是先帝臨終前托孤的首席輔政重臣,庾亮和王導再牛,充其量也只能算司馬羕的副手,能壓過司馬羕的只有皇帝,但皇帝司馬衍年僅五歲,庾亮和王導總不能直接攛掇這孩子下詔廢掉司馬羕。
辦法總是有的。皇帝誰的話都可以不聽,卻唯獨有一個人說話他必須聽,這人便是皇帝的媽媽,同時也是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
但還是有問題,庾文君地位雖高,可先帝臨終托孤時根本沒提她的事。
難不成要讓皇太后進入輔政團跟司馬羕死磕?不是不行,而是沒必要,因為庾亮和王導找到了另一條捷徑——比輔政更牛的權位——攝政。
顧名思義,輔政指輔佐國君治理政務,攝政則是代替國君治理政務,可以這么講,攝政權基本等同于皇帝。
經過庾王兩家聯手發力,公元325年11月2日,庾亮的妹妹——皇太后庾文君宣布臨朝攝政。從此,公卿的奏疏要稱庾文君為“皇太后陛下”。
庾家權勢熏天,王導自然不能白出力。庾文君一攝政即推翻司馬紹臨終前的安排,宣布多位重臣職位調動。
首先就是讓王導任錄尚書事,與中書令庾亮、尚書令卞壸組成新的輔政團體。王導總算撈到便宜。不過,司馬紹臨終前可是安排了七位輔政重臣,排除剛回徐州的郗鑒不提,另外三人又往哪兒擺呢?
中領軍陸曄轉任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給予和三公同等的禮遇)。也就是說,他沒了兵權,徹底淪為榮譽重臣。
丹陽尹溫嶠職位不作變動,但不在輔政團體內。按理說,溫嶠是庾亮的至交好友,怎么竟被庾亮甩到一邊了呢?其實,庾亮對溫嶠另有安排,這里先留個伏筆,下文馬上會講到。
再說被司馬紹寄予厚望的首席輔政重臣——太宰司馬羕壓根連提都沒提。說白了,別說是首席輔政,就連搭幫輔政今后也跟他再沒有半毛錢關系了。司馬羕心里把庾亮恨得要死,卻只能窩窩囊囊地接受。
左衛將軍司馬宗轉任驃騎將軍(二品高階武職,不屬于禁軍統帥),右衛將軍虞胤轉任大宗正(九卿之一),二人被剝奪禁軍兵權均在意料之中。
接下來,庾亮安排表親褚翜(zhu shà)任左衛將軍。在“永嘉之亂”時,褚翜曾保護過多位庾氏族人的安全,他和庾氏交情篤深。王導則安排趙胤任右衛將軍。早年間,趙胤相繼做過王導幕僚和王敦部下,他無疑屬于瑯邪王氏派系。
如此,局勢清晰了。庾亮和王導合伙把司馬羕、司馬宗打得全無還手之力,二人又進行利益交換,在各個重要崗位安插自己人。
庾王聯手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二人有嫌隙在先,所以注定,他們接下來免不了要開始內斗了。
庾氏朝廷
由庾亮、王導、卞壸三人組成的輔政團中,庾亮因為有攝政的庾太后撐腰穩坐頭把交椅,王導這個錄尚書事得看庾亮臉色。而王導跟庾亮在政治理念上還存在不小的分歧。前面不止一次講過,王導為政崇尚寬和。雖然庾亮早年也認可這一理念,但等他自己一上臺,卻一改舊章,推行法家政治。江東人多年來早已習慣寬松的政治環境,庾亮這么一搞,漸漸失了人心。
再說卞壸,這位直腸子忠臣總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充當庾亮的馬前卒。但凡庾亮不方便出面——尤其是針對王導的時候,卞壸就冒出來了。他看誰不順眼就彈劾誰,大有昔日劉隗、刁協的風范。王導評價說:“卞壸巖巖(意為嚴厲),刁協察察(意為苛察),戴淵峰岠(意為冷峻)。”他拿卞壸與刁協、戴淵相提并論,可見心里頭早把卞壸歸為政敵之列。
阮孚私下勸卞壸保持中庸之道。補充一句,這位“竹林七賢”之一阮咸的兒子在當時可是位時尚達人,他除了繼承阮咸嗜酒如命的特點外,還有個現代人見怪不怪的愛好——熱衷于收藏鞋子。而且,阮孚有事沒事就往鞋上涂蠟,呵護得無微不至。雖然晉朝沒有“愛馬仕”“范思哲”這類國際大牌,但料想他收藏的鞋子肯定也價格不菲。
卞壸聽畢,不以為然,他回道:“你們這些名士個個風流灑脫,臟活累活我不干誰干?”
阮孚看說不通,預感到朝廷會再起動蕩,回到家便把族人都召到了一塊。
他提議說:“庾亮肯定會惹出亂子,依我看,咱們不如各自申請出任外州地方官,以圖家族延續。”
具體去哪兒呢?江北肯定不行,那里臨近胡人領地,流民帥橫行,過的是有今天沒明天的日子,比朝廷還要危險。再列數江南各州——湘州被王舒占著,荊州被陶侃占著,江州被應詹占著,剩下的也只有廣州和交州這兩處蠻荒之地了。窮是窮了點,但畢竟安全。主意已定,阮孚遂向庾亮申請出任廣州刺史,阮放(阮孚的叔爺)申請出任交州刺史,庾亮全都答應下來。
從此,阮氏家族與交、廣二州結下了不解之緣。往后,相繼又有多位阮氏族人出任這兩個州的地方官。交州地處越南,阮氏族人在此地開枝散葉,最終使阮姓發展成當今越南第一大姓。聯想到越南人與魏晉“竹林七賢”的阮氏之間的關系,不能不令人感慨世態變遷的奇妙。
還是讓我們回到驚心動魄的晉都建鄴。公元326年,庾亮為壓制王導,授意皇太后庾文君下詔,命令湘州刺史王舒入朝任尚書仆射。由此,王舒成了尚書令卞壸的手下,而湘州刺史則由卞壸的堂兄卞敦接手。原本王導這個錄尚書事做得就不舒心,這下,哥倆同病相憐,得一塊兒受庾亮、卞壸的窩囊氣了。
然而禍不單行,王舒在尚書臺屁股還沒坐熱,再度改任會稽太守。讓我們看看王舒的履歷。早在王敦掌權時代,他乃是堂堂荊州都督兼荊州刺史,等王敦一死,他就降到湘州刺史,庾亮掌權后,他回朝任尚書仆射,沒兩天又成了會稽太守。職業生涯可謂一落千丈。
王舒心里不痛快,他提出:會稽犯了他亡父王會的名諱,做兒子不能不孝,所以不能去會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