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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整條船都被裹進夜霧中。值夜的瞭望手站在瞭臺上,盯著遠處不敢松懈,眼睛瞪得都快算了,唯恐一個疏忽,不要命的海賊已經靠幫跳幫。
忽然,他眉心一蹙。
霧里頭有一點光亮。
他揉了揉眼再看,那光還在,晃悠悠的,碎進霧里將滅未滅,十分微弱,卻正朝著“天潤號”一步步逼近。
一旁傳來鼾聲,他緊忙下了瞭臺,伸手去拍拍那人肩膀:“老孫,別睡了!快醒醒!”
老孫是個經驗老道的水手,從睡夢中被人拍醒,迷瞪著眼一見那表情,一個激靈便清醒過來,三下五除二便登上瞭臺,定睛一瞧,心里頭咯噔一下。
不多時,甲板上便“登登登”響過一陣又一陣腳步,有人急匆匆跑,有人壓著嗓子暗啐。
當夜,提督房外有消息來報:大牟船隊的督船正在逼近,不日便要到了。
翌日一早,周寧站在舷窗前,一動不動。
陽光劈頭蓋臉地普照艙房,可偏偏繞過了她,她立在那兒,陷入一片陰翳之中。
督船的消息時昨夜到的,誰的手筆?盤算了數日的那棋局,眼瞅著便要“中局勝”,如今督船插手,若是一著不慎,便要滿盤皆輸。她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將船上每個人都過了個遍。
徐閹貨的余黨?不可能,那些人該關的關,該壓的壓,早就清理干凈了,翻不起這么大的浪。
周允和秀秀?更不會,那兩個猴精比誰都清楚督船一來意味著什么。督船一到,她周寧頭一個倒霉,到時候這一船人誰也跑不了。
那是誰?
她一個一個拎出來,又一個一個推回去。沒有一個夠得著這個膽,也沒有一個夠得著這個本事。
她盯著窗外那明晃晃的海,眼底一陣刺痛。
這時,艙門被叩響。
“大人,陳甫求見。”
周寧眉心微動,轉過身來:“進。”
門開了,陳甫走進來。他穿得齊整,身上也無油煙氣,像是特意收拾過。
周寧掃他一眼,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徑自落座:“坐。”
陳甫未動,立在離她數步之遠的地方。
周寧皺了皺眉,她對這個弟弟,向來是疼的,打小失散,好不容易尋回來,她恨不得把前頭欠他的那些年都補上。她要帶他回大牟,只是想讓二人有個家。
可此時,他立在那兒,二人忽然生疏。她覺得陳甫今日有些不對勁。
“督船的事,”陳甫開口,聲音很平,“是我干的。”
周寧沒應,她看著陳甫,目光陡然凌厲。
“前幾日處理徐副使時,”他接著道,“我趁亂用了你的副使漆印,給督船報了信。”
周寧仍不說話,臉上無甚表情,良久,她才發出聲音:“你知不知道,督船一來,會是什么結果?”
“我知道。”
“你知道我會如何?”
“知道。”
“你知道這船上的人會如何?”
“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也會死?”
陳甫終于抬眼,與她對視。
“知道。”
周寧霍地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她幾步走至他跟前:“那你告訴我,你圖什么?有人逼你?”
陳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緩緩開口:“我不是你弟弟。”
周寧渾身一僵,死死望著他,頭皮發緊。
“這個胎記,”他抬起手,在手背上一指,“是我幼時傷到留下的印記,并非天生的。”
周寧看向他手背,耳邊嗡鳴不止,她面上紋絲不動,沉聲道:“接著說。”
“我剛出生兩個月便被送到慈幼堂,并非兩歲走失,我不過是恰好與你弟弟年紀相仿,恰好有這一道疤,恰好出現在你找人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