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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謙卑揚一下嘴角:“全仗大人開恩,給了小的方便,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王公公不置可否輕哼一聲,用指尖把銀票撥弄到一旁,悠悠開口:“說罷,又有何事?咱家可提醒你,有些方便,可一不可再。”
“小的此番前來,不敢再求方便。”周允如常開口,“實不相瞞,今日外出,小的得知前匠頭竟已病至無法見人,謝師傅在坊里數年,小的心中掛礙,不知大人可知...前匠頭在坊里,莫不是遭了什么變故?”
王公公猛地一聲輕笑,瘆得人汗毛四豎,他倏地坐直身子,打斷周允未說完的話:“看你是個聰明人,怎的這會兒蠢笨起來?若是朝廷的工事都能有變故,那這天下豈不是沒有太平了?”
周允緩緩抬起頭來,忽而露出一個笑:“大人指點的是,瞧我這腦子,真是被熱得糊涂了。還望您大人有大量,莫和小的一般見識。”
王公公盯著他看了半晌,重新靠回榻上,揮了揮手,淡漠說道:“退下罷。”
房門在身后關上,一切步入正軌。
許是上天覺得這口巨型鐵鍋承載著揚威異域的使命,整個工期竟是異乎尋常的順利,連大型鐵鍋極易出現的砂眼、裂紋都未曾出現。
終于,在連綿雨季拉開序幕前,巨鍋徹底完工。
它靜靜矗立在大棚屋下,形制古樸大氣,鍋壁厚薄勻稱,剛剛上完防銹膏,鍋身隱隱泛著金屬光澤,其上鏨刻的云海紋路精美絕倫,遠遠望去,便自帶一股攝人氣勢。
完工當日,天地昏昏然。
工匠們合理將鐵鍋運入庫房,而這庫房內外,早已由侍衛隊伍接管,戒備森嚴,尋常人再難靠近半步,就連周允,也不再有庫房的鑰匙。
巨鍋安然入庫,庫門緩緩合攏,落下重鎖。一剎那,天際被一道明晃晃的閃電割開,無聲之處,驚雷巨響。
豆大的雨點跌下來,從天上跌到地上,痛快地跌到地上。冶坊里卷起一陣狂風,吹散一切煙塵和燥熱。
按照慣例,所有參與此事的工匠們都拿了豐厚的工錢,即日起放假數日,直至坊里另有安排。
工匠們松了口氣,帶著圓滿完成任務的喜悅,站在檐下,望著傾盆大雨,各個面露慶幸之色。
“真是老天爺賞臉吶!”
“可不是嘛,正好趕在大雨前頭完工,一點兒不耽誤!”
歡呼聲、感嘆聲,混著雨聲,嘩啦啦,不遺余力地嘩啦啦。
督造的官員們也紛紛收拾行裝,登上馬車,冒雨離去。
熱鬧了數月的冶鑄坊,霎時人去鏤空,只剩雨水沖刷著空蕩的場地。爐窯偃旗息鼓,死氣沉沉。
一切只余寂靜,冶鑄坊進入了淡季。
第36章 瑞珠觸柱,寶珠守靈。
◎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揮舞一整夜,在風中急瀉飛揚,轉至清晨,天上仍沉沉一色,人間雨聲滿地。
幾個小廝頭戴斗笠、身披蓑衣,踢踢踏踏,在雨中急促奔跑。
李府的大門被叩響。秀秀正坐在鏡前梳發,心里默背《千字文》,正背到“恭惟鞠養,豈敢毀傷”。
翠鸞在次間探頭來報:“姑娘,不好了!碧秋小姐來信,說是謝師傅走了!”
翠鸞的聲音飄進來時,已被雨聲擊打零碎,秀秀愣了好半晌,這才反應過來。走了就是沒了、死了。
不多時,一輛馬車從李府側門駛出,長街空曠,馬匹踏破雨幕,揚起一片白茫茫水霧。
謝家院內,更添幾分荒涼,廊下幾個仆從往來穿梭,前堂傳來隱隱啜泣,秀秀快步走入,只見吳碧秋癱坐椅中,一雙眼睛腫得厲害。
葉文珠在一旁攬著她的肩膀,眼圈亦是紅的;楊欽與一小廝正默默將一副謝燭遺像懸掛上墻,動作穩重。
另一邊,秀秀見有一陌生面孔,想來便是葉文珠之父葉叢,他正與周四海、周允,將一老仆夫圍在中間問話。
老仆夫驚魂未定,斷斷續續地回想這些時日:“...前日老奴告假回家。昨日下晌回來...就看見后院那塊青磚地...焦黑一片。”
說著說著,仆夫聲音愈發顫抖起來:“老爺、老爺他、他就在那兒...把自個兒燒死了!那場大雨下來...什么都沒留下啊!我便趕在宵禁前頭,連忙給小姐送了信...”
這話霎時刺得秀秀后背發寒,她下意識張了張嘴,只覺得這說辭太過荒謬。
吳碧秋突然想起什么,從懷里掏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這...這是劉叔在父親房里找到的,父親的親筆信……”
“吾與吳氏萱娘,緣分早盡,昔日指腹之約,自此作廢,自此以后,婚嫁各不耽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