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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資財,盡數歸于吾女碧秋,由其自行支配,旁人不得干涉。
“冶鑄坊內一應事務,全權交由坊主周四海處置,吾再無掛礙。
“吾之離世,不過命數使然,如塵隨風,爾等不必掛念,亦無需傷懷。
“碧秋不必為吾守孝,婚事一切照舊,覓得良人,平安喜樂,便是對吾最大之告慰。”
寥寥數語,謝燭將后事安排妥當,不拖不欠。
吳碧秋不禁掩面落淚,語不成聲。
自兩歲那年她在慈幼堂握住謝燭的手指,半路父女雖非血親,亦算不得親密無間,可相處數年,謝燭給予她的,也算是獨一份的關愛和親情。
今年春,自謝燭入坊后,父女多日未見,豈料天人永隔,一封親筆遺書竟成了最后的話語。
看完這封信,在場幾人無一不為之悲愴,秀秀是唯一的外人,她輕撫上碧秋的后背,亦是紅了眼。
緊跟著,院中所有人都忙了起來,操辦一場葬禮。
大門被迫對開,正大敞著,懸掛上刺目的白幡,很快又被風雨吹打潮濕。
前堂外搭了靈堂,設了靈位,那幅遺像掛在正中,謝燭沉默的面容在香燭的煙霧中若隱若現,眼神平靜,注視著眾人,仿佛置身事外。
因尸骨無存,省去諸多繁文縟節。棺槨中只放置了他平日穿的幾件舊衣冠,空蕩單薄,反倒不必擔心天氣炎熱而腐尸。
陸續開始有人來吊唁。
多是冶鑄坊里受其指點的小徒,亦或是與他共事過的匠人,他們穿著素服,面色沉重,在靈前恭敬上香,低聲惋惜,議論著二師傅手藝如何了得,為人如何質樸。
周四海和葉叢主持大局,迎來送往。吳碧秋作為唯一親人,穿著重服,跪在靈旁答禮,人和魂都枯干,和潮濕的天氣格格不入。
秀秀和葉文珠陪同其側,時不時安慰著,遞上些溫水。
周允身著縞素,安排事宜,待前堂里短暫安靜下來,他半秉著呼吸,緩慢艱難地呼出一口氣。
隨后,秀秀見他轉身往門外走去,來興遞上一把傘,他沒接,兀自出了門。
臨近晌午,前來吊唁的賓客漸多,人聲低語,顯得愈發忙亂。
秀秀瞧著前堂,她暫且插不進手,便轉去廚房,看看席面準備的如何。
剛踏進廚房門檻,但聞匆忙瓢盆碰撞聲。三兩小廝正手忙腳亂對付著一桌菜蔬和肉塊,還有一個在灶前被嗆得直咳嗽。
白事席面雖不求精致,但也要體面、充足,眼下這般光景,怕是難以應付。
秀秀立刻出了廚房,找到老仆夫,輕聲說道:“老伯,勞您快去附近多尋幾個有經驗的婆子來幫廚,工錢從優,務必快些。”
老仆夫聞言往廚房里一瞧,連忙應下,轉身小跑著去了。
吩咐完,秀秀自己也挽起袖子,凈了手,主動加入進去。她雖在金鼎軒見慣了宴席場面,但白事的席面自有其規矩,她心中沒底,只給小廝們打著下手,等著婆子們過來。
廚房里熱氣蒸騰升起,秀秀心思沉墜而下。
謝燭的突然離世,碧秋那悲痛欲絕的模樣,還有彌漫在謝府上下的凄涼之情,讓她心頭壓抑。
年初碼頭尋的兩位商隊大哥,不知他們如今是否已過平城,不知兄弟倆在主子家里過得如何,不知是不是還都安生活著……
她手上擇著菜葉,朝廚房門外望了一眼。庭院深深,雨聲淡了,吹進來的風濕且涼。
秀秀手上動作慢了下來,想了想,放下手里的活計,走到一旁空閑的小灶前,尋來幾塊老姜,仔細洗凈切片,又舀了清水注入鍋中,默默點了灶火。
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姜片在水中翻滾起來。一個小廝聞見一股辛辣的味兒,問:“姑娘這是做甚么?”
秀秀又去擇菜,時不時過來看看湯色,又往里頭加了塊紅糖,邊回答小廝:“這雨下個不停,風里雨里跑來跑去,換衣裳不及時,免不了要受寒,我先煮上一鍋姜湯,給大伙兒備著。”
小廝連連點頭:“姑娘考慮得細致,我們幾個男人大老粗,還真想不起這茬兒。”
秀秀表情有些僵硬,不做聲。待到婆子們過來,接手了主要的活計,廚房里才算理順了些,她才將煮好的姜湯盛了幾碗,放在木托盤上,端著往前堂走去。
前堂里,哀樂低回,氣氛沉重。
周四海正與葉叢低聲商議著午后要辦的事,一抬眼,仍不見周允身影,環視一圈,他招手喚來興過來,低聲問道:“少爺呢?”
來興眼神閃躲,囁嚅道:“回老爺,少爺去...去后院了。”
“后院?”周四海眉頭一皺,今天一早,幾人已早早看過后院的青磚地和臥房,這個節骨眼上,周允去后院...他心中掠過一絲擔憂,面上未顯。
目光一轉,正看見秀秀端著湯走來,周四海心念微動,放緩了語氣對秀秀道:“秀秀,有勞你去后院叫允兒一聲,就說前面有事尋他。”
秀秀聞言一頓,輕輕點了點頭。
她將姜湯交由小廝分發,囑咐小廝鍋里再留一碗,自己則轉身撐傘,沿著長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