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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嫲比劃著手勢,“一下子就劈在那老兩口面前的桌上,又拔起來,就舉著菜刀,披頭散發的,跟個瘋子一樣對你爺爺奶奶說:我是做醫生的,你拿草藥方來騙我?猜猜看,我知道有幾種藥可以把你們毒死?你們信不信,我知道劈哪里可以把你們一刀劈死,也知道劈哪里可以讓你們想死也死不掉?我看誰敢傷害我女兒?誰動我女兒,我就弄死誰。”
“不怨你媽那么討厭鄉下人,她吃過苦頭的。雖然也是她自找。”
周予失神地回了家。
書房門依然閉著。
她走過餐廳,瞧見溫水壺旁的邊柜里,煙灰缸壓著一張紙,在那放了許多時日了,她從沒想起要拿來看,此時她伸手去拿了,她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她必須什么都看一看。
原來是去年鄉下阿嫲住在家時,因害小區鄰居家的狗生病賠款,鐘琴寫了要她簽的那張欠條。周予看見上邊寫著鄉下阿嫲的名字,如同容芝外婆曾經提過的,這名字十分書卷氣,一點也不像鄉下女子的名字。簽字處空著,鄉下阿嫲拒絕簽字,實則她從來不會寫自己的名字,也早就丟了這將她維系于人間的符語,多年來只是像個孤魂野鬼般活著。
書房門開了。阿媽出現在門后。
“回來了?你和阿嫲吃了什么?”
她瞧見了阿媽眼里的血絲。“你又不去。阿嫲做的都是你愛吃的。”實則她們母女口味相似,阿嫲剛好兼顧。
阿媽走來倒了杯水,瞄見周予手里的欠條,蹙眉說:“這東西怎么還在?丟了吧。”她又回書房去,這次沒有關門。
周予站了片刻,尾隨她去,走到阿媽桌前,發現面前攤著的是阿爾茨海默癥相關的文獻。
她小聲說:“媽,阿嫲病了。”
“嗯,媽知道。我們發現得早,現在開始干預,情況還很樂觀,至少三五年內都不會太糟。等媽安排好,就讓阿嫲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
她垂頭站著,只覺六神無主,又覺無地自容,她確實只是個無能為力的,任性妄為的小孩子。
她說:“媽,怎么辦?”一滴淚直直砸落去,砸在阿媽的書頁上。
阿媽伸手為她拭淚,卻反而觸到她心底開關,她的淚源源不斷地流下來。“媽,怎么辦?”
“別哭了。”阿媽走來擁抱她,像曾經用自己的整個生命孕育她,“你忘了媽是醫生。”
是了,她的媽媽是醫生,她的媽媽斗得過死神。
她伏在母親的肩頭哭泣。
從此她明白,將人系牢于人間的,除了名字,還有另一重符語,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她是醫生的女兒,是最好的醫生的女兒。這是她初來到人間,佩戴的第一個護身符,以及響當當的勛章。
41-3
四月。高三少年們開始頻繁地在校園內拍各種合影,所有人想要盡力記住些什么,周予想,人這一生是不是都在與遺忘對抗?她害怕阿嫲忘記她,害怕她在乎的人忘記她。
所以她也勉為其難地參加合影,在鏡頭中任由紀添添擺布,任由社團的后輩們吵嚷著將她擁在中間,泳柔放下相機呵斥她,周予,笑一下能要了你的命了?添添也在她耳邊連日念叨:你就沒有一點舍不得我?再過兩月,你可就再也不能跟我住一間宿舍了!
過往三年中,曾有許多個瞬間,周予錯覺這三年會是永恒,這座小島會是永恒,這間校園會是永恒,她們永恒16歲,并肩走在落花的校道上,從晨霧一直走向晚霞。
等高考結束,添添就要依照她母親的安排去往新加坡留學,她因此加入泳柔與李玥的口語練習小組,每天在李玥的無情糾正中大肆抱怨英語的種種復雜時態。
其實生活是否真有這么多種時態?或許遺忘是一直處于進行時態的,告別也是,死亡也是。
從記住那一刻起就正在遺忘,從相遇那一刻起就正在告別,從誕生那一刻起就正在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