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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小奇沒有到學校去。她整一周都請假,因為她的阿嫲正在死亡。
這一周,學校安排高三年級到市里三甲醫院做高考體檢,各個班級分批前往,她因飛行員選拔早做過體檢了,因此也不用去,泳柔有時晚上打電話來,與她說學校里的大小事,說周予她們班去體檢過了,說周予好像視力不太好,再降一點就要近視了,說添添要求醫生好好幫周予檢查一下聽力,不可能沒有問題,否則怎么常常聽不見她說話?
她漫不經心地聽聽笑笑,末了打趣著問,我們學校除了周予沒別人啦?
泳柔支吾迂回,又講了一大通這這那那,講到無話可講,兩個人靜下來,泳柔終于問,阿嫲今天怎么樣?
已沒有太多清醒的時候了。
自前幾日再次昏倒,醫生宣告治療也只延續最基本生命表征,依本人意愿,回到家里,搬了床鋪躺在廳堂,這是農村習俗,在房子的正中離去,才可算“壽終正寢”。
所有人都來看她,親戚、村鄰,眾多小奇從未見過的面孔來來去去,屋里熱鬧得像過年,客來了,搬椅子在她身邊坐一會兒,她若清醒著,就談幾句話,她若朦朧著,客人們就自談自的,若正遇上鐘點,留下來吃飯,餐桌也就支在她的臥榻附近,大家不談死,講的還是些平日語,死亡就在這樣的平日里發生著。
收島民彩注的那個貨運司機聞訊也來轉了一圈,伏在阿嫲床頭說嬸你好走呀,去到那邊,買彩次次都中。適逢阿嫲醒著,濁著嗓子啐他一臉:我還沒要走呢!
他擦著臉走出廳堂,與正哈哈笑的小奇對上目光,兩人都認出彼此,他點一支煙,說你是這家的孫女?她點點頭。
他沉默著將煙抽到剩個屁股,撇到地上踩熄,臨走前說,難怪那時候忽然打我一巴。
麗蓮關了鋪回村里操持,阿嫲不承情,每每講話尖冷:“你鋪頭不要開了?在這里轉啊轉,準備讓我兩個孫兒喝西北風?”她不要麗蓮幫忙抹身喂食,寧愿泳柔的阿媽來照料,小奇不知什么恨能這樣持續十年,何況還是一種假想的恨,她幾次要麗蓮回家,麗蓮要她快背書去,“我走了,是你會煮飯會招呼客人,還是你弟會?”
到了吃飯鐘點,香妹還未過來,麗蓮拿著米糊與蘋果泥去喂食,被一把推開,險些摔破碗。小奇接替著去,阿嫲只吃了幾口,她笑阿嫲:“飯都吃不下了,還有力氣推人。”阿嫲耷拉著的眼皮抽動一下,似乎想翻個白眼,她為阿嫲擦了嘴,拍拍阿嫲額頭,像哄嬰孩那樣說:“餓了你就說哦,乖乖的。”阿嫲的喉頭發出不屑的呼哧聲,好像一只不服氣的老貓。
小奇笑著抹掉無人看見的眼淚,將碗捧到廚房,對正在洗碗的阿媽說:“阿嫲好像小孩,只能吃糊糊。”
麗蓮垂著眼說:“人老了就會這樣,我將來也一樣。”
小奇悲從中來,恐懼母親也正在老去的事實,伸手攬住麗蓮,企圖講些別的話:“要不你回去休息,這里有我,省得外面那個老小孩一直氣你。”
“我才不跟她計較。你阿嫲怎樣不講理我都不恨她,你知道為什么?”
“因為你像我,脾氣好。”
麗蓮覷她一眼,奪過她手中的碗。“那年你爸不同意我去市里學日韓美發,是你阿嫲支持我去的,她還拿了她攢的一千塊錢給我。我有時想你阿嫲真是生錯了年代,她什么都肯去試去學的,沒機會,這世道給她的機會就只有做人的老婆,做人的媽。”
正在發生的死亡來到盡頭的那天,所有一切也都如常,高考體檢輪到了13班,所有人都指標健康,通過去往各自志愿的第一道關卡。李玥比起去年又高了一公分,足足長到了一米七四,她得意非凡:“我就說我肯定比齊小奇要高了。”
泳柔心里掛念,回到學校就打電話去,打到剪頭嬸家里,哪知是阿媽來接:“是阿柔呀。”
電話那頭很吵鬧。
阿媽低低地柔聲說:“阿群嬸走了。”語氣像小時候給她講故事,講到傷心處,怕她難過,所以尤為輕柔。
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她不知阿群嬸是誰,當然猜也猜到了,只是死亡不是敢輕易猜到的事情。
后來她去敬香時,在牌位上看到那個名字,李阿群,這名字一度被遺落在過往歲月,與某段青春共同被收在最深處的匣。
“就下午的事情,三點鐘。南航大招生辦打電話過來,說小奇復檢通過了,趕緊就去說給她聽,說了沒過一會,就不太行了。”
彌留之際,回光返照,剪頭嬸雙目圓睜,忽然清清楚楚地說了四個字:“叫阿蓮來。”
麗蓮過來,坐在她床前,其他人避開,她看著麗蓮眼睛,一字一句說:“我叫你來,就是告訴你,我不后悔。我阿誠,他膽子小,他不敢學新東西。你不一樣。當年,他不同意你去市里學,我背著他偷拿錢給你,叫你去,我不后悔。阿誠如果是你害死的,就也有我的一份。我阿誠走了,阿奇也好,阿野也好,姓齊也好,姓方也好,說到底,是你的囝仔,不是我的,從今以后,交還給你,我要去找我的囝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