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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非要去市里學什么日本式韓國式的美容美發啊!我兒子不同意的,她硬要去……在家里吵得摔盤摔碗的,鬧到最后還是要去。”她在樓下講給新客人聽。
“可憐我兒子是個好丈夫呀,那年中秋,冒大雨騎車去市里接她回來過節,因為這樣才出事……她倒好,我講她幾句,她就帶著我孫女走,心硬得跟塊石頭一樣……真不知我們方家是哪里欠她。我兒子走了十年了,今年就滿十年。”
這故事,連泳柔都聽過不知多少遍,前后邏輯不通,各部關節處塞滿了剪頭嬸的私怨,到市里去接麗蓮姐才不是阿誠伯的死因,真相是他在雨中飆車導致側滑。村鄰們體諒她是死了兒子的女人,一遍遍聽她講這歪曲的故事,麗蓮姐也說隨她去講,讓她有個人可以怨,算是有個寄托。
但麗蓮要帶她女兒走,她不要她女兒從小生活在一個女人與女人互相怨懟的家庭里。
泳柔坐在二樓窗邊,長久地看著樓下的剪頭嬸,她顯然瘦了,干癟了,幾十年光陰縮得快要只剩一個小小的丑陋的核,里頭裝著人在生命盡頭最后幾樣抓著不放的東西,對兒子的思念,對孫子的記掛,還有……
她站起身來說她要走了,要回家給孫子做飯。
她的腰桿挺得直直的。
這就是她要緊抓著到死的東西了,不是金錢,不是榮譽,不是任何回憶,只是要挺起腰桿做人。
泳柔別開臉去,不再看剪頭嬸的背影,她摸到自己臉上濕了,慌忙去拿紙巾拭淚,也許是醫生搞錯了,死亡哪是那么輕易的事情,到底是誰在草率地揮舞這支判筆。
她不知每一個筆劃從生命誕生那日就開始寫了,橫折點鉤,順著命運筋絡,寫下將每個人維系于人間的符語。
最后,輕輕地——
劃掉。
*
書房門緊閉著。時隔兩周,周予再次回家。她知道鐘琴在,鐘琴在時書房才閉門,一閉門,就是謝絕任何人打擾,這是她們家的規矩,鐘琴就是她們家的漢謨拉比。
她將行李箱往旁邊一推,箱子磕碰鞋柜撞出聲響,她是故意的,鐘琴討厭這樣大手大腳的聲響,不文雅。
這個家沒有誰在等她,她半個月不回來,迎接她的只有一扇緊閉的書房門。
高三放學晚,新的鐘點工阿姨已收工走了,周予自己將換洗衣服塞到洗衣機,全程乒乒乓乓,制造噪音當攻城武器,像隨時要沖進書房去造反。
她站在陽臺,看著洗衣機滾筒用力轉起來,像打蛋器一樣翻攪她的心,將其中的怨氣打得沸反盈天,她徑直走到書房門口,抬起要叩門的手又放下——
她直接擰開了書房的門。
邁了一步,半個身子探進去,鐘琴自攤著大量書籍文件的桌后抬起頭,母女兩人面面相覷。
鐘琴像有點意外,愣了幾秒,問她:“什么時候回來的?”她抬手扶額,撫去自己臉上疲憊,“你的一模成績出了沒有?”
周予語氣不遜:“一模是春節前的事,我告訴過你。”
“我記得,我是說,全省排名出來沒有?”
“出了。”
“怎么樣?”
“比你當年要好。”
鐘琴沒料到她這樣反叛作答,擰了擰嘴角,終是沒說什么,“噢。那你準備報哪所大學?要不就跟媽一樣,念中山大學,媽有幾個老同學都留校,可以托她們關照……”
周予打斷道:“我為什么要跟你一樣?”
鐘琴的話鋒變冷,聲音卻啞在嗓子里:“……怎么?你不敲門就進來,只是為了用這種態度跟我示威?”
“……我想問你我朋友她爸媽的事。”
“你說她們去看不孕不育的事?那種事有什么好關心的?”
“你確定她們是去看那個?你又不管婦產科泌尿科什么的。”
“這有什么難弄明白的?哪個科室我不認識?再說她們這種家庭,有那種想法也很正常。”
“她們那種家庭?那我們是哪種家庭?”爐灶是冷的,各自緊閉房門,從來都不過生日的家庭。
“……我懶得跟你吵架。晚飯你去阿嫲那里吃。去陪陪她。”鐘琴垂下目光去。她像很累。周予很少看見她的臉上露出倦容。
周予轉身摔上書房的門。
容芝阿嫲做了幾樣她愛吃的菜等她。
她有時怨阿嫲不是她的媽媽。阿嫲在飯桌上陪她看一模排名,翻往年的報考目錄,聊國內的各所高校。
“以前你媽不要我陪她看的,她自己就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