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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一也在,這倒意外,她就算不回家去過節,也總有些鶯鶯燕燕的邀約,自冬節夜突如其來的自白后,她愈發覺得虞一這人難以捉摸,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她也不該去深究什么。
虞一說,我喜歡過女人。
她聽了,登時沉默,倒不覺得有什么難接受的,只是此前從未遇見過,也可能是她對身邊人的愛戀糾葛太不關心,何況街頭巷尾上大張旗鼓的都是些叫人看了長針眼的癡男怨女,兩個女子走得近些也難瞧出端倪。
見她沒有回應,虞一大概擔心她反感,也就不再細說。
自那之后,忙工作,又三天兩頭被溫水鴻叫去走親訪友,再沒與虞一認真說上幾句話。跨年夜,她們分坐茶幾兩側,中間隔了好幾個人,虞一當然還是那樣光鮮美麗,看任何人都眼波深情,可她們再也不會有執手對視唱《紅豆》的時刻了,方細想到這里,忽而有些悵然,可為什么呢?難道是因她喜歡過女人,而她要結婚了?可她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什么,又有什么好避嫌?
也許還是因為她守舊又狹隘,在任何時刻都選擇了與虞一截然不同的道路吧。
一頓火鍋吃得熱熱鬧鬧,話題不夠親密,正讓方細感覺舒適,同事們知禮節,幫忙清洗完畢才逐個告別,虞一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一直躲在陽臺,哼著小曲喝酒,方細送走最后一位同事,走到陽臺上去。
“方老師,再喝一點嗎?”虞一已喝盡高低三個瓶罐。
“你怎么總在喝酒?”方細忽然回想,虞一搬來以后,她喝酒的頻率也變高了。
虞一表情爛漫,毫無憂愁之意,“沒辦法呀,我們不是已經到了一個不喝點酒就沒辦法說出心里話的年紀了嗎?”
她走過去接虞一遞來的啤酒。她也開始喜歡喝酒了。
“怎么樣?方老師。有覺得幸福嗎?”
“你說結婚?結婚跟幸福一定要有必然聯系嗎?”
“不然呢?結婚應該跟什么有聯系?”
方細說:“比如說,方便?結了婚,就再沒人催你結婚,沒人給你介紹對象,也不會被人追求,這算不算一種方便?”
虞一笑笑,不置可否。
“對了,上次,你跟我說的事。”方細總算提起,她覺得自己有必要解釋,“我沒覺得有什么,真的。”單是這句話就讓她口干,她喝一口酒。
虞一含笑的目光投向她,好一陣,像在審視。“你是說,我說我喜歡女人。”
方細糾正道:“你說的是,你喜歡過女人。”
“噢。”
“什么時候的事?”
“高中。高二,1999年,跟現在一樣,末日之前。”虞一換了個姿勢,更加放松地倚靠在陽臺外墻。“要聽嗎?”
“說說看?”
“也沒什么,我們是同學。我喜歡她,她說她喜歡男人,后來,她就跟一個男同學在一起了。”虞一有些頑皮地笑了,“但我不信。”
“不信什么?”
“我不信她不喜歡我。”
“虞一,你是不是有些自我意識過剩?”
她靈動地轉轉眼睛,“也許是。但我才不管,我就是不信。我們有那么多過去,比她跟那個男的要多多了。有一次,她就離我這么近,一直看著我,一動也不動。就像這么近。”虞一向方細傾過身子,“我猜,她一定想吻我。”
方細退后一步,躲避面前這對太過美麗的眼眸。“你確實是自我意識過剩。”
“我不信,所以我拼命想證明她喜歡的其實是我,我每天都去堵她,課間,放學,周末,她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每天都對她告白。我比現在學校那些小孩瘋狂多了。直到有一天——”
“她說她覺得我很惡心。”
話音輕輕落在此處句點,可她爛漫的表情未有變化,完璧無暇。“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挫敗吧?你說得對,比起別人,我是特別幸福。一直到1999年,16歲,我才明白,原來這世上,有我再怎樣全力以赴,都夠不到的東西。”
“……后來呢?”
“后來我就改喜歡男人了呀。正好男人們也都喜歡我。說實在的,男人真是一種很膚淺的動物,我要是男人,我就不喜歡我。”她抿了一口啤酒,接著說:“方老師,我可能會喜歡你。”
緊跟著,她又粲然一笑,“噢,差點忘了,我是女人也可以喜歡你。”
若不是外套口袋里的手機恰在此時震動起來,方細已逐漸忘卻自己身在何處了,世界僅剩下眼前這張無暇的臉,正吐露著迷惑人心的魔鬼之音。幸好手機震動起來,水鴻二字閃爍著,此刻,這兩個字形同“現實”,形同“人間”。
人間實在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