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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泳柔轉過目光,她們四目相對,她對周予笑一下,一瞬便又認真去瞧說著話的李玥了。
她們之間有個微不足道的約定,也談不上是約定,只是隨口一提,那樣一件小事,再去提醒就顯得別扭,若是忘了,當然也情有可原。
二月將末,南方的春天臨近,打仗一般的寄宿生活再次開幕,早讀下課沖食堂就是每日第一場戰役,下課鈴一響,小兵們聽令沖鋒,食堂窗口中有那么幾個是晚到了就得大排長龍的,像現撈的湯粉面條、現炊的腸粉,有幾個是限量供應,比如各式砂鍋,還有鮮炸油條,油汪汪酥脆脆的。要是去得晚了,就只好選擇最普通的白粥小菜、包子豆漿,學生們為了青春期旺盛的口腹欲,都快要有拋頭顱灑熱血的決心了。虞一常在樓上優哉游哉看學生們呼啦啦往食堂涌,并將此情景評價為“蝗蟲過境”。
泳柔隨心田與李玥一起擠出教室,她們是“隨大流”一派,不爭排頭,但也快步緊跟人潮,泳柔慢下腳步,話到嘴邊還未開口,隔壁班教室的后門忽然竄出一只姓齊的長腿兔子,跑過她們身邊,一把拽走了近在手邊的李玥,“喂,阿玥,快走呀,要沒飯吃了!”
于是,小奇拽著李玥,李玥拽著心田,心田扭過頭來想拽住泳柔,可泳柔縮了手,眼睜睜看著這仨人像掛在同個圈上的一串鑰匙一樣,叮叮瑯瑯地牽連在一塊,飛也似地奔下了樓。
除了上課,小奇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積極分子,她拽走李玥,不是因為她們約好一起吃飯,只是她恰好看見了李玥而已,她那粗放敞亮的豁達心靈中沒有什么關于時宜的考量,舉例來說,她有能力在任何時機任何場合快速融入一個本來沒有邀約她的團體,同樣的,她也可以自然而然地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又跑去加入別的朋友去了。泳柔對此非常習慣,心田也頗為包容,李玥則有點難以忍受,好幾次,她以為小奇會與她們一起吃飯,等了半天不見人影,跑到6班門口一看,才知道人家這會兒估計都沖到食堂窗口前去了。
對于這種爭端,泳柔漸漸不放在心上了,小奇總能把李玥哄好的,李玥這人光是面上嚴苛,其實心地最軟,何況,這世上沒有誰會討厭小奇,所有人都喜歡跟小奇待在一塊,她總有辦法令身邊人放松歡笑。
三個成串的鑰匙圈消失了,樓梯上擠滿了人,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心田的聲音在樓下傳來:“泳柔,我幫你排隊!”
——程心田是方泳柔見過的另一種“好人緣”,她是團隊調和劑一樣的存在,最隨和、最捧場,關鍵是——最好欺負。隔壁組的同學傳紙條過來時,寧愿手伸遠一些遞給心田,也絕不敢遞給李玥;男生們若想找人往女生宿舍帶東西帶情書,第一個想起的人也總是心田;大家聚在一塊時,從不怕沒有話聊,若冷場了,總還可以開開心田的玩笑——反正她是從不會生氣的。
在島中度過了一整個學期,泳柔將自己安穩地編織入這張人與人聯結的網,隱沒在角落中,像一只辛勤勞作的小昆蟲,她有時想,自己是不是太普通了,在身邊一張張鮮明面孔的比對下顯得毫無光彩,她意識不到,沒有人能夠像她一樣輕易穿透表面,體悟所有人的心靈。
她站在走廊上等,她與某人有個約定。
她當然是不會忘記的。
因此,當周予被橫沖直撞的同學三次絆住腳步才終于走出教室,心中揣測著也許誰都不會等她、打定主意要獨自到食堂去找的時候,泳柔就站在走廊上,獨自一人,耐心等著,緊挨住墻給行人讓出道路。
其他人都走了,她站在那兒,就光等她一人。
不斷有人加快腳步從周予身旁超過,所有人都心無旁騖,她們正處在一個心無旁騖的年紀,快樂,僅僅為了下課了、食堂開餐了這樣的瑣事就能心無旁騖地快樂;憂愁,文理分科如天大的石頭盤踞腦海,為此便心無旁騖地憂愁;還有,意識到有人在等著自己,只等著自己,為了這樣一件小小的事,而令眼前這個人占滿自己全部心事,心無旁騖地向她走去。
周予問:“你想吃什么?”
她們并肩跟著人潮走,沒有別的開場白,雖然兩個人心中都有一絲羞澀,面上卻自然得好像一起吃過無數頓飯了。
泳柔說:“開學第一頓,吃熱湯面好不好?”第一餐飯,當然要有個豐盛的開始,“不過現在去要排好長的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