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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耳目眾多呀。”他雖在開玩笑,卻有一絲試探意味,想追究這“耳目”是誰。幾次接觸,方細察覺到他是個防備心很重的男人。“只是一個見面紅包,我爸好臉面,希望別見怪?!?
“理解。里面有多少錢?我再還給你。長輩的臉面是一回事,但我們目前還不是這樣的關系?!睙o論如何,她知道大哥一定樂于接受這筆錢,這不僅是公告了四鄰他老方家結了一樁好姻親,也為他挽回了前些日子遭妹妹強硬拒絕而損失的顏面,若要他再吐出來,恐怕又要節外生些難堪的枝了。
溫水鴻停下腳步。“但你愿意在外人面前給我,給我爸這個面子,對嗎?你說,目前還不是,是不是意思是,后續有可能是?我們還可以有進一步的關系?”
她干脆回答:“嗯,也有這個意思。”
溫水鴻露出更無防備的笑容。她對他,談不上有什么特別的感覺,可以算是不生厭,他有一具聰明的軀殼,善于扮演一切合乎情理的樣子,他們一路走,村里人見了,就說阿細,談朋友了?真好,男俊女美。她不否認,他受到鼓舞般,熱情地與所有人搭話問好。
要是在都市里,她與他,絕談不上俊與美,只是人群中平凡不過的一組。
也有人說,看他們兩個多搭配?兩個都戴眼鏡,一看就有知識。鄉下老輩夸贊人,一般都缺乏邏輯,也不那么悅耳,但都語出真心。
這樣一路走來,方細油然而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全感,是她此前二十七年人生所沒有過的,那是一種終于融入了人間的感覺,終于被這片故土所認可了的感覺,在這里,好工作好學識,統統比不上一個“好丈夫”。
這是她想要的嗎?她不知道。她從小就發現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是多么格格不入,她拼命想走出去,她辦到了,她去了廣州,無數次擠過人潮洶涌的體育西路地鐵站,她日復一日地與自己內里被大海漁村浸染透了的底色作著抗爭,也與都市傲慢的規訓進行搏斗,她原本以為她會找到一個契機,在廣州落地生根,盡管她對此并無渴望,但人總不是在此處就是在彼地,像阿媽說的一樣,總會有個歸宿。
直到某一天,她看到故土母校的招聘信息。她從沒想過要回來工作的,但她鬼使神差地投出了簡歷,她終于還是回來了,甚至,此時此刻,她居然在與一個家里介紹的本地男人談婚論嫁。
“明天是情人節。”溫水鴻從口袋里掏出一支包裝完整的迪奧口紅?!八徒o你,不是很貴重,但我想,這個顏色會適合你。我們可以慢慢來,我看得出你跟我目標一致,我們都想找到一個同路人。在我看來,能夠并肩同行的默契,比那些小孩子家家的海誓山盟要高級多了。當然,”他盯住她笑,好像以為他的表情很打動人,“我也沒有那么不解風情,情人節,我也是會送禮物給另一半的?!?
同路人。這恰好符合她對婚姻的理解。兩個人結合到一起,才足以嵌入世俗。她想起阿爸,阿爸堅硬、寡言,她從來體察不到他向任何人表達愛,他是海上好手,在大漁船上作業,有時整月都在海上,回來了,一只骯臟布包甩到桌上,陰沉地斥罵,不是叫你別給她買那么多書?讀來有什么用?阿媽給他倒水,不敢發一言。她上了學,懂了些人間事,便私下問阿媽,要不要跟他離婚?阿媽嚇得連連怪她,瞎說什么?沒有他,我們這么多張口,吃什么?她說,他可以去工作,你怎么不可以?我也可以去工作,去工作就有飯吃了。阿媽說,這世上,男的女的,各有分工,你將來就懂。她至今不懂。
她接過那只口紅,像一件見證契約的信物。
他問她:“牽手嗎?”
“不了。你看那些老鄉,在這地方見到有人手牽手,他們今晚會把這件事當成菜一樣端上飯桌的?!?
“那下次,我請你去市里。我最近新發現一家東南亞餐廳很不錯?!?
幸好他沒有說是一家“意大利”或是“法國”餐廳,如果那樣,就與他這副模樣太不搭配了。
她沒有再接他的話,轉而講:“你爸爸是怎么發跡的?”
他有點驚訝,“你對這個感興趣?以前沒有女孩子問過我這樣的問題?!彼Φ糜行蛑o,“她們都喜歡問我為什么喜歡她們,有多喜歡?!?
他在炫耀她人對他的青眼。她只說:“嗯。學習一下發財之道。”
“他本來在大漁船上工作。后來他覺得賺不到錢,就下了船,去港口當海鮮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