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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你怎么知道是細姑說出去的?不可能。要我猜,肯定是你爸說出去,傳來傳去,才給人家聽去了。那……給了多少?”
“不知道,裝在紅包里,有這么厚。”光耀拿手指比劃一下,“一萬兩萬的吧。”
“那這錢……算是他們家捐給我們村的?”
“應該算彩禮吧?還是聘禮?”
“別瞎說!什么彩禮聘禮,這跟細姑姑又沒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人家是以細姑夫家的名義給的,不然無親無故的,干嘛捐錢?”
泳柔再想張口說些反駁的話,可卻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一口氣壓住她的胸口,她感到氣憤,感到被侮辱,細姑壓根不在場,她沒露面,可能還對這安排一無所知,談什么彩禮聘禮,什么夫家的名義?她得去找細姑,她撇下光耀撒腿就跑,光耀看著她的背影,嘀咕一句:“海邊的瘋。”
*
泳柔找來的時候,方細正坐在鄰村搭起的戲臺子底下,這是她少年以來養(yǎng)成的習慣,她跟村里的同齡人玩不來,正月里頭沒事做,就到各個村子輪番搭起的戲臺子底下坐,坐最后一排,耳邊戲曲悠揚,迂回的管弦樂間雜著質(zhì)地生脆的打擊樂,她甚少去聽唱的是什么內(nèi)容,而只是將這百轉(zhuǎn)千回的聲音當作遮蔽,躲進去,想自己的事。
方言戲曲在追逐新潮的年輕人聽來老土得近乎腐朽,像一棵深扎在故土的巨樹,樹皮皺得如老人的臉,只有愿意抬頭望它的人才知道,年復一年,它都用力抽出新的枝與芽。
方細對它沒有敬仰,她們之間是純粹的戰(zhàn)友情誼,它曾許多次掩護她從青春年少的迷惘與孤獨中逃脫。
泳柔來了,她才掏出口袋里的手機查看,三個未接來電,一個來自四哥,兩個來自溫水鴻,只打一兩次就放棄,意味著他們并不需要她務必在場,另還有一條溫水鴻的短信:我父與我到你家拜訪,看到消息請回電話。
她瞧出小侄女心神不寧,撲閃撲閃的眼睛中像有小火苗在跳,可一路上卻裝作平靜,緊緊摟著她的胳膊,像要當她的定心丸,給她撐腰似的,快走到時,終于吐出來一口氣,有幾分可憐地問她:“姑,你怎么想的?”不等她答,又緊住呼吸認真說:“怎樣我都支持你的。”
方細捏捏泳柔的耳朵,隨后毫不趑趄地往前走去,踏過門檻,屋內(nèi)關(guān)于祠堂的談話暫停,最后一句是:“那老祖宗住的地方,當然馬虎不得,我這幾年也一直在想,在這島上,給我們溫氏起一座祠堂。沒有祠堂,怎么談得上是故土?”
說話的男人,六十歲上下,短溜的上半身,襯衫外頭套著一件緊鼓鼓的“七匹狼”羊毛背心,方細猜到這是溫水鴻的父親,據(jù)說在這小破島上,算得上頗有來頭。“哦,這位就是方小姐?”她還真是頭一次在這島上聽見有人稱她是“方小姐”。在場齊刷刷好幾個人同時站起來,溫老先生走來與她握手,阿忠分外殷勤地湊過來扮演家長角色,好事的鄰居們站起來給她騰椅子,還有溫水鴻,溫水鴻在他父親身側(cè)站定,好個遵從家長的文質(zhì)青年。
溫老先生先贊她樣貌,再贊她學識,客氣說今日是來拜個晚年,談吐得體、措辭妥帖,全然略過了他們是不請自來這個前提。“阿鴻,你請方小姐出去走走,你們年輕人說說話。”溫水鴻像是一直在等他父親提出此建議,立刻雙目含笑邀她出門——她讀出了他的意思,這是一場會議,他與她之間,有待定的議題。
退出廳堂時,她瞄見泳柔躲在樓梯上偷看,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這是我們第幾次見?”談話由這一句進入正題。他們散步至村屋漸漸退去的鄉(xiāng)間小徑,沿途有幾句碎語閑談,講天氣,講今天的海,講年節(jié)里頭的故鄉(xiāng)。到底是同鄉(xiāng)人,能夠以同樣的步調(diào)丈量這片土地。
溫水鴻答她:“第三次。第一次在半島咖啡,第二次在電影院。”
“第三次,我就要同時見你,”方細微笑一下,“跟你爸。”
“抱歉。”他也笑一下。他一笑,左臉上有個又大又深的酒窩,令他的平頭方臉顯得不那么無趣。“我爸這人有些傳統(tǒng),有些固執(zhí)。他想到還沒正式來你家拜訪,尤其過年也沒來問候,覺得過意不去。”
這是南方傳統(tǒng)婚戀習俗中的“男方思維”,須得比女方家先主動才合乎禮節(jié)。方細知道他偷換了概念,但她懶得追究。“聽說你爸爸給了我大哥一筆錢,捐給我們村的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