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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說我。
我只得不再遲疑,站起身走到陽光底下,低眉行了個禮,老老實實回道:“小的是榮慶侯府的,今日隨二公子前來。”
馬蹄噠噠,緩緩停在我的面前,聲音從上而下:“抬起頭回話。”
我應聲抬頭,撞進了李昀的目光,似乎瞧見他眼底閃過一絲驚艷,但轉瞬即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
“是你。”李昀的聲音緩了幾分,不似之前那樣嚴厲了,問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在二公子身前伺候,卻在這里躲懶?”
我幾乎本能地脫口而出:“小山,我叫徐小山。是二公子嫌我礙眼,命我在此等候。”
話脫口而出后,我有點后悔。這段日子我滿腦子都是靠世子爺脫身的念頭,天天想美事,以至自己都信以為這事已經發生,變成真的,說話也不知忌諱起來。
“哦?你聽起來好像有話要說。”李昀聲音仿似帶著淡淡的好奇。
我一時心情激蕩,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仰頭徹底看清他的神色。
他高坐馬上,居高臨下,神情冷淡卻不高傲,給了我一點勇氣。
我試探著觀察他的表情,終于咬緊牙關,下定決心,低聲道:“小人……求世子爺為我做主。”
李昀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眉頭微微一挑,示意我繼續。
我不敢再多猶豫,只怕拖延久了引起二公子的注意,于是言簡意賅地懇求李昀幫我討回賣身契,二公子實在是綺面蛇心,外表嫣然巧笑,實則裹著劇毒。
一番剖心掏肺的實言,讓我越說越覺得委屈,最后忍不住跪在地上,眼淚落下,近乎哀告。
待我終于停了口,在這初夏毒烈的日光下,我卻驀地感到一陣透骨的寒意,從頭到腳,涼徹心扉。
遠處還有小舟飄在湖中,是下人們在撈蓮籽,幾聲鳥鳴劃過頭頂后,萬籟俱寂。
后知后覺,我才驚覺到自己像是失了聲,喉嚨干啞,開始微微顫抖。頭頂帶來的壓迫感,將我的背越壓越低。
我聽到李昀“呵”了一聲,類似譏笑:“你可知道,在軍中,叛逃的士兵,會如何處置?”
我惶恐不敢答話。
李昀也并不在意,接著說:“黥面割舌,都是輕的。斬首示眾是最痛快的死法。若要真論軍規,先杖八十,剁去雙趾,使其知痛。再割舌,然后凌遲,剮到斷氣才算完。”
他頓了頓,聲音慢了下來,像是故意一字一頓地將這份涼意刻入我骨髓,“徐小山,你,想要哪一種?”
我渾身開始止不住地劇烈顫抖,耳邊轟鳴。
四下的陽光照得我幾乎站不住。但驚懼到極點后,血液反而沸騰起來,生出一種破釜沉舟的膽氣。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直視著他。
“我沒說謊!”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說著,我扯開衣襟,胸腹間大片青紫、紅腫在日光下暴露無遺,它們觸目驚心,如同一張張印證的口供。
我站在那里,渾身發抖,卻努力讓聲音不失控:“我是個奴仆,是個賤命,可我也是個活著的人。你是救百姓于水火的少年將軍,是行走宮中皇帝親封的中郎將,是人們口中的忠勇貴胄。難道你連真假都分不出來了嗎?”
可李昀的面色越來越漠然,他的目光在我裸露的肌膚上掃過,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冷冰冰地從上到下打量我,唇角勾出不屑和鄙薄。
“真臟,”他低聲開口,語氣仿佛在自語,“諾哥兒怎么會看上你?”
他說,我這雙眼里藏著禍心。
說我是背主的奴才,是賤命的孌寵。
我怔住了,腦中空白,直到片刻之后,才后知后覺地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
那一瞬間,心口像是被刀剜了一下,奔涌的熱血倏然冷透,退成冰渣子一般散落四肢百骸。
李昀手中一抖,拉緊馬繩。
馬兒高高揚起前蹄,鐵蹄直朝我額上踏來。
我閉緊雙眼,只覺一陣勁風掠過耳側,馬嘶長鳴而去,蹄聲滾滾,逐漸遠去。
我緩緩睜開眼,呆跪在烈陽下。
熱辣的陽光像是要將我體內殘存的寒意悉數逼出,我冷汗淋漓。
過了許久,我才緩緩回頭,早沒了李昀的身影。
我又轉回目光,呆呆地目視前方。
湖岸邊的柳條隨風輕擺,一派柔軟空靈,仿佛世上所有東西都可以隨風而動,自在無拘。
連一棵樹,都活得這樣自由。
我撐著手從地上站起來,掌心被石子硌出一道道細碎的凹痕。
走至湖邊,我將手在水邊撲了撲,洗凈塵土,又彎腰一寸寸地將被扯開的衣襟整好,扣緊每一顆扣子,直到看上去不露一絲破綻。
湖面倒映出我精致的眉眼,隨著微波輕輕蕩漾。
第4章 天可憐見
“吁——”
馬車緩緩在侯府門前停下。
我先一步下了馬車,身形有些搖晃不穩,剛剛被鞭打的地方似火灼燒一般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