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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婆婆看了褚嘉樹兩眼,去床頭柜里拿出包裝得好好的盒子里掏出助聽器,她不愛戴這個,不舒服。
“婆婆今年還回不回山里祭祖啦?”褚嘉樹又耐心地問了一遍。
這次陳婆婆聽清楚了,她想了一番:“我還是想去的。”
還是想去,但是不打算去,那里的路太不好走,她走過去,難!
陳婆婆說著話,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眼里徒然地流露出一些悲傷來。
“不回去啦,今年不回去,沒幾個年頭,等我到時候給他們講道理去,不怪我的,我也老啦。”
人老了,身體只會越來越弱。
那山又高又陡,泥坡上上下下,簡直就是欺負她,她這樣的力氣,這樣的腿腳,還怎么去跨過那怪模怪樣的山。
陳婆婆說著,從床上站起來,又開始念叨一定要去廚房做烙餅,她說小孩愛吃這個,翟銘祺愛吃這個。
實際上,翟銘祺和褚嘉樹都沒吃過這個,這種手工類充斥著上世紀食物匱乏的雜糧混合物,完全不是他們一餐的首選。
不過沒有人特意去點破這件事,褚嘉樹只是有些不懂,他只知道墓里的人是對陳婆婆極重要的人。
可是有多重要,他們也不知道,遺憾的是他們都沒見過陳婆婆年輕時候的樣子,遺憾的是……他們認識的陳婆婆已經是從她八十歲開始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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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十七歲生日快樂。”
按照慣例,褚嘉樹把手指上特意蘸的奶油抹在翟銘祺的臉上,抹成了一道小貓的樣子,左右三道,他看著直發笑。
準備的生日禮物在桌上,被燈光籠罩,有關于兩個人的相冊安靜地躺在那里。
翟銘祺沒去擦掉,轉身來到那本相冊前來,指尖落在封面上。
隨即指尖都被他笑得沒了力氣,翟銘祺撐著相冊,抖著肩膀幾分鐘后才過去揪著罪魁禍首的衣領子的興師問罪:“你拿我證件照當封面,褚嘉樹你是不是欠呢。”
眾所周知,證件照這種東西都是把正常人當外星人拍的,百分百捏造你的丑陋。
不過褚嘉樹不這么認為啊,翟銘祺的臉哪哪兒都長得正正好好,證件照這種更把人照得規整。
“你這皮相,什么照擔不住啊。“褚嘉樹撐著桌子。
冬天房間里開著暖氣,青春期的大小伙子火氣旺,都只穿了件短袖晃,樓下的客人已經走了,熱鬧的余溫還暖哄在心里頭。
褚嘉樹盯著相冊上“十七”的字眼:“居然十七了,時間過得好快。”
他們認識已經十年了。
十年前,也是這一天,大雪疊著山頭,他們還在山里那座小小的柴木房子里的時候。
“我也這么給你做了一個蛋糕。”褚嘉樹說。
翟銘祺被這么一說,也想起了些小時候的事情,小時候他們一起從山坡的這頭瘋跑到田野的另一邊,穿過起起伏伏的稻浪,踩著滑溜溜的青苔踏過那條小河,回家還有精神奕奕的陳婆婆招著扇子等他們。
那個時候的家門口有燒起麥草在灶膛里的煙,空氣里拂來焦香和清涼。
想著想著,他眼里蓄起溫軟的情緒。
褚嘉樹也在想,他記憶里最深刻的,似乎是冬天的晚夜,陳婆婆的屋子里生著火卻又大開著窗戶,風嗚嗚地往里面鉆,三個小孩緊緊圍著火堆。
他現在都仿佛記得火溫烤在臉上的灼熱,后背呼呼刮著風,巴掌大的電視機里傳來動畫片的對話,而陳婆婆則在一盞暖黃色的燈下,窩在暖和的被子里,看著他們笑。
“翟銘祺,在你生日這天說掃興的話你會介意嗎?”
褚嘉樹臉趴在自己手上,那雙濕潤明亮的眼睛和翟銘祺兩兩相望。
翟銘祺伸手在褚嘉樹臉上揪了一把:“你一天天惹我的事少干哪件了?有話就說,磨磨蹭蹭什么。”
褚嘉樹也不躲:“我想到陳婆婆了。”
他有些難過,但是這點情緒又很快被他忍過去了,直到這一刻,重新出現:“今天我給陳婆婆說話,她好像不太認得我。”
也不能這么說,陳婆婆有時候還是認得的。
就是不知道哪個時候是認得的,褚嘉樹也分辨不清,就算自己親口問了,陳婆婆也聽不見,聽見了也不回答。
她只會看著你笑,好像是她應對親近的人的方式。
翟銘祺頓了一下,他拉了拉椅子,在褚嘉樹的旁邊坐下。
兩個人如出一轍地趴在自己的手背上,臉卻對著對方,剛好可以看到對方的眼睛,聽到對方的聲音。
“婆婆精神不好嘛,”翟銘祺說,”之前在家的時候,把很多人認成媽媽。”
褚嘉樹知道,人老了都會這樣的,可是他這是第一次這么直觀的意識到,原來陳婆婆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