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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玄感翻了他一眼,眼神陰惻惻冷冰冰,如帶了鉤的毒蛇蛇信,隔空直捅入晏三兒眼中。晏三兒只覺得后脊骨一涼,將到口邊的怒罵活活又給吞咽回去。晏老大道:“你說我們老祖宗為你所購,你有契約,那么你把契約拿出來看看,我看誰敢賣了我們的老祖宗。”
殷玄感沉沉冷笑,從袖中抖出一張契書,還特地施法術令契書變得大了些。果然上面寫得清楚,數月前晏冰塵作為一具未被煉制過的千年老尸賣了出去,售價二十塊中階靈石,下面售賣人落款是“染衣谷主韓綣”。
殷玄感道:“方少盟主,看清楚沒有?”
這簡直是虧血本大賤賣,委實便宜到家。晏三兒見狀終于暴跳如雷:“什么,韓綣?死僵尸他不過是個看墳的,有什么資格賣我晏家的老祖宗。我們絕不允許老祖宗的仙軀流落在外任人凌辱驅使!這契約不算,不算!”
方錦容目光流連在那韓綣二字上,只默然不語,片刻后終于道:“韓綣?不可能,你一定弄錯了賣主。”
而其余修士卻奇道:“韓綣是誰?何方人士?”
韓綣正被覃云蔚拉著離席而去,經過一叢樹叢后,變了仆從打扮,一人手托茶盤,一人端著文房四寶,裝模作樣繞著曲曲折折的長廊往前走。今日儲岫山莊人都聚到沖虛殿那邊去了,后面就清靜許多,兩人只撿著背路走,一路上竟不曾碰上別人。
覃云蔚走得很快,韓綣隨著他跌跌撞撞前行,一邊疑惑不止,忍不住問道:“師妹,剛才我隱約聽著晏家大郎君喊著什么老祖宗老祖宗的,難道是晏家的老祖宗跟過來了?”
覃云蔚:“是。”
他如此篤定,韓綣更加疑惑:“可我們離開染衣谷的時候,老祖宗不是還在他的墳里頭好好睡著嗎?他出來,我這看墳的竟然不知道?”
他所居之地叫染衣谷,也正是晏家祖墳所在之地。至于為何居住地和晏家祖墳混在一起,說來話長,卻是他師父韓赫之所為。韓赫當年選址在染衣谷落戶定居,為此還和晏家簽了一份奇特的合約。他替晏家看墳,晏家給他提供地方修行。爾后韓赫下禁制,建園子,種靈草,養仙獸,還順手收了三個徒弟,在墳圈子里紅紅火火干了二十多年,三年前煉丹失手炸爐,炸得個尸骨無存。韓綣找不到師尊的尸體,只得和師弟師妹馬馬虎虎替他立了個衣冠冢。
韓赫雖然是一位元嬰后期修士,但生前行事多有荒誕不堪之處,其中深意無人能解。韓綣作為一個心智有缺陷的人,只知道晏家老祖宗好好在染衣谷埋著,千百年來靜若處子,為何忽然跑出來且跑了這么遠,他的腦殼子想崩了也想不明白。
他正皺著眉苦苦思索,覃云蔚冷冷地道:“我把他賣了,賣給了一位姓殷的客人。”
韓綣:“啊……啊?”
覃云蔚道:“我缺靈石,連打一只大錘子的錢都沒有。”
韓綣驚得瞠目結舌:“可是那……那不是我們的老祖宗,那是別人的!”
覃云蔚道:“他躺了一千年了,還是起來動一動好。”見韓綣依舊傻呆呆望著自己,覃云蔚臉色微沉:“你拿不出打大錘子的錢,我還不能自己設法?如今銀貨兩訖,此事已與我等無關,無需再提。你能否把精力放到我們的正事兒上來?”
他語氣很嚴厲,韓綣頓時噤若寒蟬,片刻后一臉討好之色問道:“到底是什么……正事兒?”
兩人繞過幾處園囿山谷,一座白蒙蒙的小山倏然出現,霧氣隱隱中花樹葳蕤山石嶙峋,幾條蜿蜒曲折的青石路在滿目蔥蘢里時隱時現。山頂隱約幾處樓臺高聳,繡闥雕甍氣勢輝煌。
韓綣見此美景,歡喜道:“師妹,這兒真是那個什么人間……人間仙境!”
他表述能力有限,但總是時不時想跟覃云蔚說點什么,覃云蔚眉梢跳了一跳,指指前方:“別再叫我師妹了。斂烽閣,為儲岫山莊收藏法器法器典籍靈石之處。”
他見韓綣一臉茫然之色,又道:“我三年前無意惹怒了程家小郎君程澂,失手丟了本命法器,被六合盟封存在這斂烽閣中。這三年來數次潛入儲岫山莊,然而每次都鎩羽而歸,且最后被連番追殺,就是因為此地設下的法陣我闖不進去。此法陣名‘羅浮幻陣’,據說為上古時期流傳至今。指引我去染衣谷的那位道友,說你是我的貴人,能帶我進入斂鋒閣。”
第6章 鉤沉
覃云蔚轉頭問韓綣:“你知道怎么進去么?”
韓綣訝異道:“我……我不知道呀!”
覃云蔚:“你確定?”
韓綣聽他語氣不善,不敢再說了,轉頭又看了眼前的羅浮幻陣片刻,忽然傻笑起來:“你又在跟我玩笑,這不就一座小山包子,幾條小路,怎么能叫法陣?”
覃云蔚道:“那你走走看。”
韓綣毫不猶豫邁步走進了羅浮幻陣,青衣飄飄瞬間行出去七八丈遠,覃云蔚盯著他步伐,亦步亦趨一點不敢錯地跟了進去。
身周花樹簇簇霧氣混沌,在韓綣逼近前來之時,濃霧紛紛往兩邊退卻過去,各種藤蔓亦呈畏縮退讓之勢,腳下顯出一條小路,路面的冰梅裂紋清晰可見。韓綣人傻膽大步伐輕盈,不出一盞茶功夫,斂烽閣赫然眼前。
此閣為四座三層樓閣組成,分別收藏法器、典籍、靈石及各種珍稀寶物。周邊回廊環繞抱廈擁簇,層層疊疊飛檐翹角。整座建筑被淡藍色的禁制籠罩。
覃云蔚本該是欣喜若狂,然而此時起了疑心,忽然扣住了韓綣的手腕,側首斜睨他,語氣森然:“你究竟是如何走進來的?”一切太過順利,他屢次吃虧受挫之后,生怕這又是一個陷阱。
韓綣一驚,顫聲道:“就是用雙腳……師弟我手疼,你松開些,你要做什么?”
他疼得臉色扭曲眼淚汪汪的,覃云蔚略略回神,手松了松,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對不起,看來那位道友的話有道理,你的確是我貴人。” 拉著他繞到其中一座樓閣之后的隱僻處,取出窺天鏡。這窺天鏡可長可短可粗可細一頭還可變成尖錐狀,覃云蔚繞到房后,動用法力直接將之插入禁制及墻壁,爾后在尾部一擰,撐開了。再一擰,變得銅鏡大小,將斂烽閣內部看得清清楚楚。
韓綣也擠過去想看看,覃云蔚讓了一點位置出來,忽然做個噤聲的手勢,向著閣中指了指,原來斂烽閣里竟然有人。
一個男子佇立閣中,身著流云紋暗紅色錦衣,七寶琉璃冠束發,臉色微有些蒼白,烏幽幽的丹鳳眼,眼尾微微上挑著。他正凝神望著手中一把長劍,劍做淺墨色,刃窄而薄,靠近劍柄處銘刻兩枚篆字“鉤沉”。
覃云蔚認得此人,正是六合盟程盟主的獨生愛子程澂。他并不為這節外生枝而焦躁,只靜靜等待,因為雙修慶典的主角不可能長久滯留于此。果然不出片刻,斂烽閣的正門開了,一個玄衣青年緩步入內,在程澂身后溫聲道:“澂澂,賀客都在等著我們,你卻躲到這里做什么?”
此人是六合盟另一位少盟主澹臺頌。程澂聞言并不搭話,澹臺頌湊到他身前看了看,片刻后試探問道:“還在看這把劍,可看出什么蹊蹺沒有?”
程澂怔怔盯著鉤沉劍,低聲道:“頌哥,你說這鉤沉劍應該怎么用,他的神奇之處究竟在哪里?”
澹臺頌搖了搖頭,似有些無奈:“龍川星斗堂百年出一批靈劍,當年瀲山老祖說他拿到的這一批靈劍,為星斗堂首座孫溯大師親手所制,雖然每一把都屬性不同各有玄機,但唯有鉤沉當得起逆天之物。老祖的話定是有道理的,既然是逆天之物,自有其神奇之處,我等或許是修為不夠,所以無法參得其中奧妙。你若是暫時不想用,就還放在絳河水中養著。若是想用就稟明父親吧,總是比一般的法器要強。”
程澂嗯了一聲,卻忽然道:“我想毀了它,重新去龍川星斗堂尋劍,就不信尋不到第二把我能用的劍。”
澹臺頌忙道:“不要沖動,孫溯大師的劍,不是隨便就可以毀掉的。”他是來尋程澂去前面參加自己和程澂的雙修大典的,然而程澂魂不守舍地盯著鉤沉不放。程小郎君個性一向執拗,又被程驛嬌慣得目下無塵,此時不分輕重地拖延著,澹臺頌也不敢狠催,只暗自焦急。
韓綣的目光穿過窺天鏡,也在看鉤沉劍,暗道這么好看的劍,這位程家小郎君竟然打算毀掉,當真是暴殄天物。他正眼饞那劍,卻忽然發覺劍上似乎浮起了瑩瑩墨光,“鉤沉”二字銀鉤鐵畫盡數凸顯,似欲破劍而出。劍身更是輕輕顫動起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程澂驀然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盯著鉤沉,銳聲道:“頌哥,它動了它動了!它……感受到我的怒氣了?難道要與我心靈相通了?”
澹臺頌也看出鉤沉的變化,卻不信是因為程澂的緣故。這鉤沉靈劍養在斂烽閣里十年,若是劍靈真能與程澂心靈相通,也不用等到今日才通。他更憂心雙修大典之事,無奈看著程澂,好言好語勸說著:“我們先去前面吧,父親真的已經等急了,適才派好幾撥人過來催。等回頭我陪著你好好推敲,一定能讓它再次動起來。來,澂澂聽話,把劍放到絳河水里去再養一陣子。”
他連哄帶勸地讓程澂將鉤沉歸鞘,再次被封存在絳河水中,爾后好說歹說把他哄了出去。
覃云蔚終于等著他們離開,從窺天鏡中再看一番,終于在鉤沉左側不遠處看到了一柄金色長槍及一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