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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綣頓悟:“對對,師妹言之有理。他們不來討要,咱還給誰去?師妹你真聰明!”
三日后便是雙修大典的正日子,儲岫山莊在主殿沖虛殿及周邊長廊花廳處設宴款待來客,等候觀禮。覃云蔚和韓綣作為兩名“女修士”,自然還是和羽靈門就近搭伙,被分到一處偏僻角落的花廳里,能遙遙看到沖虛殿前情形。
宴至中途,沖虛殿中樂聲隱隱傳來,想來典禮就要開始,廳中眾人也跟著興致高漲,羽靈門的小娘子們愛看熱鬧,聞聲立時跑了一大半,嘻嘻哈哈都湊到花廳前去觀望。覃云蔚趁亂扯了韓綣起身,隨口道:“師姐陪我方便一下去。”
兩人堪堪踏出廳門,卻突然聽到隔壁花廳酒席上發出一聲凄厲的叫喊,爾后是杯碟落地破碎聲,法器出手聲,夾雜著慌亂的腳步聲,其中晏三兒聲音最大,帶著些微顫抖:“大哥,這這這是什么?!”
韓綣好奇心起,正想湊過去看看,覃云蔚強行將他扯離,低聲告誡:“別總是想著看熱鬧,跟我走。”
晏家酒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裹著暗綠色斗篷的人,才來時面目模糊獨坐向隅,修士們各種離奇打扮怪異行徑都有,因此別人也未在意。然而不知何時,他把斗篷抖開了且轉過身來,于是他的臉露了出來,被晏三兒一抬頭看了個清楚。
入目一張死白發皺的臉皮,干巴巴粘在頭骨上,頭發干枯而散亂,與臉面交接處似乎起了霉,有要剝落的傾向。一雙渾濁的眼珠子似欲從眼眶里掉出來,咣咣當當勉強掛著。他看到眾人都在看他,卻忽然咧嘴一笑,似乎覺得頗為有趣,然而他入土之時年紀老邁,牙齒不但未生長還又沾了綠霉,被腐蝕得不大牢靠,這一笑就掉了一顆出來。
晏三兒極度驚恐之下一聲狂喊,一桌人頓做鳥獸散,只余那人孤零零坐在那里。晏老大作為晏家長子,要保持莊重修潔高雅文氣的玄門嫡長子風范,不能跟著滿地亂竄,于是橫劍擋在弟弟身前,指著那人道:“你是何人?”
但是突然間,他看到那人的衣飾,錦繡袍服的胸口處繡了一條九頭蛟,圖案十分簡單古拙,出自君瀾山背后深山里那條九頭蛟的傳說,卻正是晏家家徽,還是晏家最初的,不曾做過任何修飾美化的家徽。
晏老大顫聲道:“老……老祖宗?”
那人似乎在笑,笑聲很淳樸:“吼吼。”
晏老大:“啊!!!!我操…………老祖啊,真是我們的老祖啊!老祖詐尸了,還詐了這么遠!快跑啊!”
一群人從花廳中蜂擁而出,晏家老祖晏冰塵左右看看,僵硬的臉上出現一絲疑惑,似乎在問怎么了,你們都跑什么?又低頭看到自己那枚脫落的牙齒,就拿起來仔細安放到嘴里,由于嘴張得太大,唾液不由自主流了出來,他便順手拭掉唇角滴下來的暗色粘液。
再抬頭廳中竟然空無一人,晏冰塵忍不住“吼”一聲怒叫,想別人不懂得欣賞老祖宗之絕世風采,跑就跑了吧,怎么你們見了老祖宗也要跑?還不快過來伺候著,真是一群不孝子孫!
他起身跟了出去,步伐蹣跚速度卻極快,路過隔壁花廳之時,駭得一群女修士厲聲尖叫四散逃離。晏冰塵恍如不聞,只緊緊跟著晏家子弟,最后把晏家人逼在長廊盡頭一處拐角里,怒目而視。
晏家諸人面面相覷,若真是妖魔鬼怪,這群人必定要義無反顧沖上去群毆,但如今是自己的老祖宗詐尸,曾經風度翩翩的白衣少年們嚇得擠成一團觳觫不止,竟不知如何是好。
動靜早就傳到了主殿那邊,盟主程驛和他的夫人楊氏陪著殿中貴客,正憂愁著澹臺頌和程澂還未來就位,有想發怒的趨勢,這邊喧嘩又起,程驛礙于身份不便出去,擰眉道:“錦容,你派個人去看看。”
方錦容前兩日才從外面回了儲岫山莊,風塵之色未除,但覺得這動靜非比尋常,于是道:“我去。”
花廳外的晏家人正慌作一團,遠遠一道雪白劍氣突然破空而至,瞬間劈進晏冰塵和晏家人之間,強大勁力激蕩得諸人毛發悚然,連老祖宗這般遲鈍之人都被逼得踉蹌退出去兩三步。爾后一青年男子手持長劍出現在廊外,身軀高挑眉目緊致神情端嚴語氣清朗:“怎么了?”
他巋然而立不動如山,簡直是一根頂天立地的定海神針,諸人頓時有了底氣。晏三兒道:“僵僵僵僵尸!”被晏老大暗地里擰了一把,改口道:“是我們晏家老祖宗!”
方錦容問的是晏家人,卻面向晏冰塵,將晏家老祖宗上下端詳。此尸顯然才爬起來不久,已經被人簡單處理過,卻不知為何尚未開始煉化就失了羈絆,自行出來逍遙。身上那件綠色斗篷也應該是別人才給的,質地特殊,因此才能遮掩氣息。
晏冰塵盯著這個陌生人,呼嚕一聲,約莫是讓他滾開的意思。
第5章 鬼修
雖然千年老尸煉化好了大有文章可做,但此尸靈智尚有些蒙昧未開,想來能嗅出自家血脈之氣,所以對別的修士不屑一顧,只一根筋地跟著晏家人。看來此物懵懂混沌,應該不難對付。
方錦容判斷完畢,突然出手,翠眉劍含煙拖翠當頭罩下,重嵐劍雪白如練蜿蜒而出,將晏冰塵去路封死。
老祖宗也知形勢不好踉蹌后退,躲開了重嵐劍氣糾纏,躲不開翠眉給他戴了頂綠帽,被砸得身軀矮了半截,但僵尸無痛無覺,也不把這重擊放在眼里,只是惹得脾氣上來,“嗷嗚”一聲徹底發怒,五指鐵甲倏然暴長,劈面抓向對手。方錦容身形瞬間不見,再出現已經到他身后,重嵐劍飛練回卷凝聚成球,重重砸在老祖宗后心。
晏冰塵從長廊里飛了出去,咣當落地,摔得險些七零八散。他扎手扎腳正要爬起,重嵐再次卷土重來,劍氣成絲將他密密麻麻纏了起來,裹成一只繭子。
身后跟來一個白衣少年,一張包子臉雪白粉嫩稚氣尚存,方錦容微微側頭,吩咐道:“綁了。”
那少年聞言甩出一條長索,將晏冰塵牢牢綁縛。晏家兄弟一見自己老祖宗落網,忙湊了過來,結結巴巴道:“多謝方少盟主援手,只是這畢竟是我晏家老祖宗,在外面亂跑甚是不妥當。還請方少盟主行個方便,交還我等帶回君瀾府去,如此對列祖列宗家中長輩也有個交代。”
方錦容側頭斜睨他一眼,答得十分爽快:“好。不過為防生變,須將貴府老祖宗暫且請到守缺堂之后的禁地去,待大典結束后交還。”守缺堂是方錦容在儲岫山莊之中的居處。晏老大不敢反駁,忙點頭應下。
那白衣少年見狀,扯了晏冰塵繞過長廊去往山莊后面。方錦容對眾人微微頷首,轉身正欲返回沖虛殿去,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低呼,正是那白衣少年和晏冰塵所去之處。方錦容劍眉微蹙,身形倏然原地不見。諸人見狀,紛紛跟了過去。
晏冰塵的身軀已經半截入土,正張牙舞爪掙扎不休。包子臉少年跟那尸死死撕扯在一處,皎如明月的臉漲得緋紅,勢必要把他從土里刨出來。然而地下似乎另有一股力道在與他抗衡,且明顯強過了他的力道,于是晏冰塵一寸寸往土中淪陷。
方錦容道:“二鳳,放開,你也不怕中了尸毒。”
包子臉二鳳急得額頭密密麻麻布滿了細汗:“不能放,放開他就跑了!”
方錦容道:“走不掉的,松手。”
二鳳頓悟,容哥這是要動手又怕牽連了自己,他急忙松手,晏冰塵隨之土遁而去不見蹤影。二鳳驚道:“啊啊啊啊不見了!”
方錦容將重嵐劍往腳下地里一插,轟隆一聲巨響,靈力擴散波及至周邊數百丈,土中霎時飛出許多物事,除了灰頭土臉的晏冰塵,還有三個裹著暗綠色長袍之人,甚至數只蟄伏于地底的鼠類昆蟲等都未能幸免,紛紛飛出地面后又重重摔落于地,奄奄一息動彈不得。
那三個綠袍人同樣遭受了重擊,卻臨危不亂,迅速呈丁字形將晏冰塵掩于身后。爾后居中那位綠衣人,雙手藏在袖中,左掌心向下右掌心向上合攏,向著方錦容微微躬身:“殷玄感見過方少盟主。”
這是西南莽山鬼域通行的古禮,方錦容靈識掃過,感知這三人身上陰氣隱隱,和晏冰塵身上的死氣卻又截然不同,只是那暗綠色長袍和晏冰塵身上的斗篷一樣,均為特殊材料所制,因此將氣息悉數遮掩,若不是他修為高過對方許多,料來也不易察覺。他側頭詢問二鳳:“這次大典誰負責瀲山守衛?”怎么什么亂七八糟的人都混了進來。
二鳳低聲道:“前陣子山莊中的人都出了任務,所以盟主將此事派給了徐夫人和徐門主。徐夫人負責山莊內外,徐門主負責瀲山外圍。”
然而那兩口子這些天忙著拈酸吃醋打群架,把事情都交付給了門人來操辦,偏偏天蓬門的門人也不甚得力,因此才漏洞百出。方錦容點點頭,轉首問道:“爾等是鬼修?私自潛入我儲岫山莊,意欲何為?”
殷玄感道:“在下并無冒犯少盟主之意。這千年古尸晏冰塵是我等重金購得之物,卻不留神讓他逃逸到此處,我本不欲驚動諸位道友,想悄悄帶他離開即可,不成想還是驚擾了各位,還請少盟主高抬貴手,放我等離去。”
恰此時許多賀客已經一窩蜂地跟了過來看熱鬧,為首的就是晏家郎君們。晏三兒一聽此話便要暴起發難,卻被晏老大死死按住,只等方錦容來處理。二鳳卻忍不住好奇心,問道:“你們買下他,是準備拿去煉尸嗎?”
殷玄感搖頭否認:“我們不煉尸。”見方錦容眉頭微蹙似有不信之態,又解釋道:“煉尸太骯臟,我們大鬼主有潔癖。”
圍觀之人聞聽此言,頓時一陣“哎呦呦”“嘖嘖嘖”的感嘆聲此起彼伏。那莽山鬼域綿延數萬里,據說詭譎兇險之處比比皆是,這群修士修為有限,并無人涉步其中。在他們的認知里,鬼修都是鬼,這三人雖然目測像人多一些,那必定是施展什么鬼蜮伎倆遮掩了身份。他們那個大鬼主自然也是鬼,一個鬼講什么潔癖不潔癖的,也恁矯情了些。
方錦容卻知此事并非如此簡單,鬼修也分多種修行功法,鬼魂修得,活人也修得,他無法判斷目前這幾個屬于哪一類,因此只道:“這位前輩雖然是一具尸體,然而他是君瀾府晏家的開山老祖,你將之帶走并不妥當,還是交還晏家最好。”
殷玄感臉色一沉,冷冷道:“這是我花靈石買的,買了就是我的。我有買賣契約在手,帶走他天經地義。方少盟主難道打算強行扣留不成?”
晏家兄弟聞言氣得七竅生煙,晏三兒怒道:“放屁!那明明是我家老祖宗,跟你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有什么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