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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浴室實在太大太空,說話都有回音。跟這樣的男人獨處密室,裴枝和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他有點后悔了,照理來說,此人才是他目前唯一的危險源頭,他該遠離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裴枝和抿著唇,捏緊拳頭,打定主意在周閻浮開口前他絕不再說一個字。
但周閻浮也沒再說話,只是自顧自地脫衣。
裴枝和僵立著,目光落在別處,過了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衣物陸續發出窸窣聲響,當中包括了一聲皮帶扣的金屬聲。這之后動靜皆停,唯余寂靜數秒。這幾秒對裴枝和來說度日如年,因為他不知道周閻浮進行倒哪一步了,但又不敢睜眼。
攥緊了拳頭負氣地想,都是男人,誰怕看誰啊?就當是公共澡堂碰到好了!
可他沒去過澡堂。
蓮蓬頭下終于響起水聲,裴枝和松了半口氣,像一場馬拉松跑過一半。
偌大的密室慢慢地被一種奇特的香味填滿。這種香味他從周閻浮身上聞到過,濃而不烈,沉而不郁,既有辛香,又有木質香,同時卻又有酒香似的性感。香味與這男人如影隨形,成為他的第二層皮膚,肅穆,神秘,此刻在浴室被熱氣氤氳蒸騰,釋放出比平時更強的侵略性。
水聲停了。
“其實,”周閻浮一邊用浴巾擦去身體水珠,一邊淡漠地拆穿他:“你剛剛就知道是我。”
裴枝和心頭陡然一跳,耳廓被室內的溫度熏紅。
沒錯,他確實一開始就知道是他。是他靠近他,撕去他的膠帶……用指尖揉過他的唇瓣。
“所以,你并不如你表現的那么不怕我。”雙手自前向后捋過黑發,前額眉骨下,周閻浮一雙暗綠眼睛出奇地深邃冷靜,“在怕什么?”
“周先生到底洗完了沒有?”裴枝和顧左右而言他,“洗完了是不是可以放我走了?琴我不要了行嗎,請你不要再戲弄我。”頓了一頓,他艱澀地說出末了一句:“萬望你好好對待那把琴。”
“不是你視之如命的寶貝嗎?”周閻浮冷冷地問,“就這點周旋就受不了了?”
他對他窮途末路的煎熬視若無睹,拉開一旁桑拿房的玻璃門:“不巧,我還得蒸十分鐘桑拿。”
他舊傷太多,加之經年神經緊繃噩夢不斷,每天做十分鐘熱療是保健醫生的命令。
桑拿房燈光極暗,玻璃作深色處理,令他能很清晰地看到外面,裴枝和卻無法看到他。進去前。周閻浮下了最后通牒:這蒸桑拿的十分鐘是給他最后的思考時間,過時不候。
他沒想到,裴枝和會拉開門,走進來。
桑拿房里彌漫著一股木質淡香,兩盞照明用的點狀燈投下的金黃顏色的光暈下,男人只著黑色平角內褲,身披白色浴巾。因為閉目靠墻的緣故,他的五官與喉結都顯得立體鮮明。上次令裴枝和深感震撼的后背隱于暗影,取而代之的,是身體塊壘分明而雕刻感極強的線條。這一看就是大量實訓后才有的肌肉,沒有一寸多余的、中看不中用的飽滿,寫滿了精悍利落。
裴枝和不看他的臉,也當然不敢看胸肌,看腹肌不太妥,再往下就真有點說不清了!
他的目光只好繼續向下,停在了男人的大腿上。
……只一眼,這視線就像被火燎了似匆忙地別開了。
男人最懂男人。男人的性能力靠的是臀腿肌群,而非腰腹。而這個男人的腿,包裹在西裝褲下時是如此修長,實際看卻……嗯,有點過于有爆發力了。
裴枝和莫名的又開始有點生氣,視線沒處放,只好一路到底看向了地板。地板有什么好看的?更生氣了。
而且,他快熱死了!!!
周閻浮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冰雪般剔透高貴的人,低眉順眼地站在他面前,臉頰染上紅,鬢角滑下汗。
他在為了誰低眉順眼?
“周先生,從認識至今我幾次三番對你出言不遜,你是我繼父和母親共同債務的債主,又在音樂會上幫過我,無論如何我不該如此以德報怨。你寬宏大量,不和我計較,是我的榮幸。”這邊裴枝和已然打好了腹稿,有條不紊目的明確地說了下去:“這把琴對我很重要,也許在你看來,我時而愛它勝過生命,時而又說放手就放手。其實是因為,它背后有我的一段緣份。琴丟,我就看作是上帝的旨意;琴回,我當作是往日紀念。我原本這樣想得很清楚,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它戲弄我,要挾我,剛剛又用最后通牒逼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沒有那么想得開。”
他一點也不懷疑周閻浮說的“過時不候”,假如他真的賭氣不要,他真的會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它,聽不見它。
裴枝和停頓住,雖沒抬頭,但能明顯感到男人的視線,如此灼熱,如此沉冷。
他的身體已經濕汗淋漓,純白襯衣有了透意,透明的水珠從他的鬢角、發梢、鼻尖、下巴、指尖滴下。眼眶被熱氣灼紅了,給人以一種欲泣而強忍的脆弱感。
“我還是想要這把琴。這是我和我的青——”
“出去。”
這一聲十分嚴厲,極具壓迫感。裴枝和愕然地抬起頭去,撞見一張臉色難看沒有表情的臉。
“不,我必須要說。”裴枝和重整旗鼓,“這是我的青——”
“我說了,出去。”
第11章
裴枝和愣了愣,不知道他為什么突然說翻臉就翻臉。可能年紀大了吧。
有求于人,他姿態比之前稍好,躬身點了下頭,也就這么不拖泥帶水地出去了。
沒過多久,周閻浮結束了一切,身上披了件黑色浴袍。他沒再提剛剛的話,只說:“時間差不多了。”
客廳里,挾琴而來的人正在奧利弗黑洞洞的槍口下耐心等候。一分鐘后,他和裴枝和將同時被對方震驚。
不錯,看到身著浴袍明顯剛沐浴過的男人,和襯衫軟爛的裴枝和同時從浴室方向現身,盧錫安內心驚濤駭浪。而白發蒼蒼的他、無情的槍口與華貴的斯特拉迪瓦里,則構成了一副讓裴枝和想破腦袋想不通的畫面。
至于奧利弗……
“……”
盧錫安漸漸地將裴枝和與殺手口中的描述重合起來。殺手說,現場有一年輕人頗受周閻浮看重,不惜以自己身體為他擋子彈。此人年輕、纖細、漂亮,黑發白膚,東方面孔,窄臉尖頦,挑尾丹鳳眼。如果是尋常人,自然不可能在高節奏的暗殺行動中捕捉這么多信息,但盧錫安的人個個訓練有素。不過話說回來,這段話里有關“漂亮”的描述也實在太多了,以至于盧錫安甚至確認了一遍這人該不會是女扮男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