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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錫安從未曾將這個年輕人和裴枝和聯(lián)系上。但一旦重疊,盧錫安發(fā)現(xiàn)所有一切都說得通了。這把琴是這個小提琴家的!那么周閻浮和他……?可從未聽說周閻浮有這方面癖好啊!
至于在裴枝和的視角,則完全是另一個故事。
拍賣會上拍走琴的明明是二十三號,和這個老人家有什么關(guān)系?難道,他看出來周閻浮對琴興趣濃厚,于是為了討好這位埃莉諾夫人的情人,便咬牙花了些手段或代價,從二十三號那里拿了來,特意來獻寶?
一想通了一點,余下的便都想通了。難怪周閻浮篤定今晚會有人送琴上門,因為他知道多的是人想拍夫人馬屁!
再聯(lián)想到剛剛自己的誠懇馴順,裴枝和簡直氣笑了。他怎么會以為一個貴婦的情人會有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就在這兩人或推測或亂猜時,周閻浮和奧利弗已經(jīng)完成了信息交換:盧錫安是單獨來的,已被搜過身,琴也已被開箱檢查過,一切無誤。
瞬息之間,奧利弗從警戒切換為了待命,將槍別回腰后。
“晚上好,路易?!北R錫安將目光安分守己地收好。
周閻浮提起醒酒瓶,給自己倒了杯紅酒:“真是稀客啊,盧錫安叔叔?!?
盧錫安花白的頭發(fā)抖了一下,臉上苦笑。
“這么晚過來,有什么事?”
按兵不動是高等獵人的姿態(tài),但也著實讓人恨得牙癢。
盧錫安將琴盒托于雙手,畢恭畢敬地用法語譯了個典:“我來完璧歸趙。”
法國上流社會從封建王朝起就對中國文化癡迷非常,以至于甚至誕生出一個所謂“法式中國風(fēng)”的審美派別。雖然這股東方熱在現(xiàn)當(dāng)代轉(zhuǎn)為了對日本文化的追捧,但所有人都仍謹記了一點:路易·拉文內(nèi)爾是一個中國通,要想和他投機,手里沒點東方古國的存貨是不行的。盧錫安認為自己這個“完璧歸趙”使用得恰如其分。
裴枝和心道錯了,這里該用“借花獻佛”才對。他覺得這么卑躬屈膝的老人家有點可憐。有這心思來討好一個貴婦的男寵,為什么不直接去討好貴婦?眾所周知,女人永遠比男人熱心腸。
會客廳里的安靜有如實質(zhì),一秒換一年,讓盧錫安低著的頭重若千鈞。
過了半晌,坐到暗紅色真皮沙發(fā)上的男人緩緩開口,用波瀾不驚的口吻說:“既然盧錫安叔叔連‘完璧歸趙’都知道,那么一定也聽過另一個典故了,叫做——負荊請罪。”
裴枝和內(nèi)心一震。
接下來,周閻浮用簡短的語言,為在場諸人講述了這個故事。
“……于是,將軍幡然醒悟,為了賠罪,他脫掉上衣,背上荊棘藤條,跪在了藺相如上卿的門前,請他鞭笞自己。”
周閻浮頓了頓,暗綠色的目光垂睨而下,影子如山一般壓下來:“這才是,登門謝罪的姿態(tài)。你說對嗎?盧錫安叔叔?!?
室內(nèi)落針可聞。
斯氏琴在盧錫安手上發(fā)出陣陣不易察覺的抖動。
裴枝和幾欲叫停這場讓人于心不忍的侮辱,但奧利弗似笑非笑的目光卻鎖住了他,仿佛在警告他別輕舉妄動。
噗通一聲,像一袋石灰丟到地上的動靜般,盧錫安雙腿下跪。
裴枝和雙目圓睜,用一種茫然和震驚看著盧錫安脫去西服,抽去領(lǐng)帶,解開襯衣,工工整整地疊放到一旁后,再度雙手奉琴,并將其舉得比剛剛更高,低著頭——
膝行向前。
裴枝和眉心深皺,幾乎怒目而視恨鐵不成鋼。
何必對一個男寵膽怯奴顏至此?。?!
然而盧錫安就這么跪著一步步到了比他小二十多的后輩面前,身體前傾,屁股撅起,托琴的雙臂貼地,就這么做出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姿態(tài)。
“盧錫安·徳·拉文內(nèi)爾,現(xiàn)將這把斯氏琴完璧歸還于路易,并拍賣所花資費五千萬歐,盡數(shù)歸埃莉諾夫人基金會所有?!彼舐曨澏吨暰€說:“懇請路易,不計前嫌,高抬貴手!”
誰都看見了,他白花花的、皮肉松弛布滿老人斑的后背,已經(jīng)是一片汗流。
然而,高高坐于沙發(fā)上的男人,依然沒有立刻出聲。
他姿態(tài)隨意,一手橫搭在紅色沙發(fā)背上,另一手兩指夾托紅酒杯,垂眼,但不垂首,亦不低頸,目光藏在眼窩與睫毛投下的一片深邃濃影中。
這沒有情緒的一眼,威懾性勝過盧錫安今天布下的殺機重重。
盧錫安跪得久了,膝蓋骨傳來尖銳的痛,兩條大腿簌簌發(fā)抖,高舉琴的雙臂也肉眼可見的抖動。汗從他雙鬢滑下,他看著眼底的地板紋路,眼眶圓瞪,瞳孔寫滿恐懼。
會被殺的。他在想什么?居然以為能隨隨便便就干掉這個男人。他的一舉一動,根本從始至終都在他的預(yù)料和監(jiān)視之中!
“枝和小姐怎么說?”
突如其來的,周閻浮把這個問題拋給了裴枝和,像是突然的心血來潮。
小姐?盧錫安命懸一線了也還是八卦了一下。這真是女的?不對,到底女的男的?
裴枝和捏緊了雙拳:“路易先生恃強凌弱狐假虎威也該有個度吧?!?
周閻浮勾唇一笑,房間里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消失了,他傾身放下酒杯:“既然如此,那么叔叔就請回吧。趙師父那邊,也不勞您關(guān)照了,如果你再派人接近他女兒,我會不高興?!?
盧錫安像一條被釘死在砧板上的魚,已連掙扎都不再掙扎。
這個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是殺不死,也不會輸?shù)摹?
零點的鐘聲敲響了,這個夜晚果然以這把琴回到裴枝和的手中為結(jié)束。
裴枝和根本不忍看盧錫安是如何哆嗦著指頭將襯衣一顆紐扣一顆紐扣地扣回去的。走之前,他甚至對裴枝和友好地笑了一下,那笑里訕訕悻悻,懷著股懦弱的尷尬。
奧利弗送他下樓,走之前貼心地帶上了門。
“拿回了你的心愛之物,你就這么副臉色?”
裴枝和一張臉雪白,嘴唇的血色也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