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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說,你認為假裝毫不知情就能躲過去?”
周閻浮輕描淡寫地問。
裴枝和承認,他一路裝聾作啞就是為了不讓周閻浮有機會提及此事借題發揮。卻沒想到,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天他在書房門外。
母親成婚前沒有調查清伯爵的資產情況,是他輕率了,雖然告訴母親此事要她自己想辦法,但畢竟她和伯爵的姻緣因他而起,要他完全漠然視之他也做不到。如何幫、幫到哪個尺度,他如今還沒想好,但對付債主這種事,他萬萬沒興趣。
不等裴枝和整理好思緒,診室門便被推開。裴枝和一抬眼,撞入好幾張或期待或緊張的面孔中。
“他沒事。”裴枝和先交代了所有人最關心的事,繼而才補充自己:“我也沒事。”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蘇慧珍雙手合十拜了拜,往前一步迎到周閻浮面前,殷勤老道:“這次小枝沒事要多虧了周先生,您一定要給我們一個表達謝意的機會。”
周閻浮掃了一眼裴枝和,裴枝和早把臉扭向一邊。
“令郎看上去心情不好。”
蘇慧珍一尬,想辯白幾句是他小孩子心性,卻聽到周閻浮接下來一句:“做母親的,私生活給兒子帶來這么大的風險,卻點表示也沒有?”
他說得低沉無波,眼神也淡,深邃的眉骨在燈影下頭下一道銳的影,讓蘇慧珍內心結結實實的一沉。
她訕訕笑了一下:“讓您見笑。”又去找裴枝和說軟話,替他理鬢角,撫衣褶,慈母面孔。
在周閻浮的審視下沐浴母愛光輝,裴枝和不是滋味。已預料到不償還人情就沒有安生,他抿了抿唇,自我放逐式的賭氣姿態:“既然如此,擇日不如撞日,就請周先生賞臉吃個飯吧。”
幾人面色都是一喜,算盤聲響徹。
周閻浮挑眉,身軀微微俯下去,語調帶一點懶散:“枝和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你憑什么覺得你開口了我就有空?”
裴枝和:“……”
艾麗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他為什么要叫你小姐?”
裴枝和面孔結霜:“因為我不肯看他脫衣服。”
艾麗看看他,又看看那間密閉的診室,頭上緩緩冒出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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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夜色已黑得很徹底,正是巴黎最迷人的時段。每條街上的酒館和甜品店都亮起了燈,人們坐在臨街的玻璃亭中,靠在藤編椅上,在鮮花與啤酒、紅酒的香氣中把酒言歡。
奧利弗試探問:“喝一杯?”
“不了。”周閻浮眼眸緊閉,徐徐吐出一口氣,“叫趙師父來。”
奧利弗立刻會意到他已疼痛難擋。
巴黎六區,塞納河左岸,一間低調的文藝書店正在營業,店內顧客寥寥。沒人留意到有兩個男人靠近,沉默而敏捷地穿過店內如迷宮般的布局,來到后門。后門設多重生物識別密碼,解鎖后,一部老舊電梯剛好停靠在一樓。
身為保鏢,奧利弗習慣了任何場合都先于周閻浮靠近。確定電梯無異樣后,周閻浮方才入內。里面沒有數字按鍵,僅有一個字母【t】,直通頂層復式。
這是周閻浮在巴黎的安全屋,看似只是一個位于六樓的平平無奇的公寓,實則整棟大樓物業均處于他名下,進行過嚴密的改造:防彈玻璃、全天候聯網家居、停機坪、緊急通道,就連樓下的書店也是偽裝的一部分。
周閻浮泡完澡時,奧利弗正好將趙師父帶上來。
趙師父是華裔,家中世代行醫,尤擅針灸之術。周閻浮是他見過腰傷背傷最嚴重的人,每逢周閻浮來巴黎,必征他上門。
奧利弗將人帶到,例行做了檢查后便放人進去。公寓內有一方單獨的理療室,身穿白色浴袍的男人正站在窗邊飲酒,背影筆直,肩線在燈光下顯出寬而簡潔的弧度。夜幕下,奧賽美術館的圓頂金光閃爍。
趙師父放下行醫箱,躬身問候:“周先生。舊傷犯了的話,先不要飲酒才好。”
房內無人應答,唯有紅酒杯放下的極細聲響。周閻浮抽去腰帶,脫去浴袍,在軟榻上伏下。他從不閑聊,這一點趙師父早已習慣。所幸他自己也不愛聊天,唯手腳麻利,落針刺穴快如閃電。
十數枚針眨眼間便落下。除了一如既往的銀針微聲,今天還多了絲繃緊了的呼吸聲。
趙師父的目光落在病人青筋迭起的小臂上,指尖懸停。
看來他今天傷得很重。
一向不閑聊的男人卻反常地開口了。周閻浮閉眸徐徐說:“我聽說,你有一個女兒,正在念高中。”
“是。”趙師父恭敬地回答。
“說說。”
父親提及女兒,臉上露出靦腆但引以為豪的笑意。醫館有學徒傳承,趙師父希望女兒能學更高層面的東西,不再靠手藝吃飯。
在趙師父說著女兒時,軟榻前的電視上,法語正在播報新聞。這也是周閻浮的習慣,他做推拿、針灸時總會順便聽新聞。
“我想和我的父親說,一路供養我念書辛苦了……”電視里似乎播到了什么采訪片段,傳來一道快樂率真的聲音。
趙師父猛地抬頭,瞳孔不停地縮緊又擴散。
不會錯,這……是他的女兒?!他想起來了,女兒剛完成了一場小考,今天跟朋友盧浮宮看展。
“路易先生!周先生!”趙師父撲通跪地,指尖尤捻著一枚銀針:“我如果做錯了什么事,請不要算到我女兒頭上!”
然而榻上的周閻浮卻未曾睜眼,而是用那番波瀾不驚的語氣說:“不急,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趙師父只好爬了起來,看著電視里女兒的畫面落枕,齒關咬緊,下手竟未失水準。只不過做完后,整個人已是大汗淋漓。
周閻浮翻身坐起。暗室內,滑輪下的火光一閃,照亮他暗綠色的眼眸。
他自己點上煙,表情寡淡:“盧錫安派來接觸你的人,跟你說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