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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承璽發出一聲嘲諷的笑:“還有個美資基金會趁機想用地板價收購恒華控股權。兩方勾結好想咬我一口。”
額頭抵在溫熱的玻璃杯上,黎承璽的聲音悶啞:“他們就是……就是算準了我現在周轉不了現金,一個個都圍在那里等著我食死貓。”
陳嘉銘沉默地看著他,黎承璽低垂著睫毛,吊燈暖黃色的光線在他下眼皮投出一小塊陰影,讓他想起扶梯玻璃窗上那塊轉瞬即逝的霧。
客廳擺了一個金魚缸,最普通的一款,透著幽幽的銹綠色的光,有幾條金魚在里面寓居,最普通的金魚,陳嘉銘和黎承璽在某個周末去逛金魚街,一排排薄薄的塑料袋裝著金魚和水,陳嘉銘和金魚大眼瞪小眼,想是否在金魚眼里,他們是被裝在空氣里的人,黎承璽以為他喜歡,慷慨地付了錢,讓陳嘉銘把金魚帶回家。
這幾條金魚在水缸里游曳,金的紅的,藍的綠的,陳嘉銘靜靜地隔著金魚缸望過去,黎承璽也被裝在水里。
黎承璽逆著他目光看過來,陳嘉銘也在水里。
兩條金魚,在水波中輕輕晃動。
在水草和水草間,陳嘉銘吐出一串泡泡:“他們可以設鴻門宴,你也可以。”
黎承璽抬頭看他,醉眼朦朧,他看不清陳嘉銘的臉。
“不是求饒,而是敲山震虎,你要讓他們看到,黎承璽就是黎承璽,就算一時狼狽,被逼到絕境,但依然能站在這里,蓄謀反擊。”
在魚缸的幽光下,他的聲音清晰而冰冷:“以你的名義,廣發請帖,感謝匯盈多年來的支持,感謝同行們的關心,感謝元老們的扶持。你設宴,把所有人都從局外拉進來,讓他們看著你仍然風生水起。”
“可是,這也不過是虛張聲勢。”
“不,黎生,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和那家美資基金會相談甚歡。”陳嘉銘目光靜靜,落在金魚的鱗片上,“匯盈敢在這個時候催你還款,就是認定你沒有退路,而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假意落了他們的陷阱,讓他們誤以為計謀得逞。再在所有人面前不經意把匯盈逼款的事情抖落,在場的都是人精,自然能明白其中關竅,到時兩方成為眾矢之的,恒華其他元老不會束手旁觀。你反客為主,在與匯盈的交涉中能更占上風。”
“這樣做,是不是風險太大了。萬一其他人沒反應過來,我騎虎難下。”
陳嘉銘不以為意:“獅鷲基金在東南亞的幾筆投資正在被當地政府審查。當這個消息‘恰到好處’地出現在財經報紙上,焦頭爛額的就會是他們,到時候你就有理由推脫了。”
黎承璽怔愣著看他。陳嘉銘不僅看透了他的困境,還輕描淡寫就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
咁頂哦。黎承璽不合時宜地想。
“你說所有人都等著看你笑話,那你就偏偏不讓他們得逞。”
“阿銘——”黎承璽向后倒在沙發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因為脖子折著,說話聲音扯得長長的,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好——辣——哦……”
“停。從現在開始你的話中不準出現‘旺夫’、‘賢惠’、‘賢內助’、‘當家主母’、‘賢妻良母’、‘宜家宜室’、‘婦唱夫隨’、‘為夫分憂’等一系列對我們兩個的身份有錯誤認知的不當詞語。”陳嘉銘已經能精準預測他的插科打諢了,于是及時制止,“請帖我來寫,你定名單,請誰、拉攏誰、震懾誰,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但這個方法并不安全穩妥,要賭上你全部身家和信譽,就看你敢不敢。”
搖晃的水波里,兩條固執的金魚成了彼此唯一的共謀,圓圓的魚眼,盯著另一顆圓圓的魚眼,房間里只剩下金魚吐泡的微弱聲響。
“好啊。”黎承璽輕輕闔上眼皮,牛奶在玻璃杯里,漾開最后一絲微瀾,“嘉銘你果然……”
“好賢惠。”
陳嘉銘木著臉把客廳燈咔一聲關了。
“晚安,黎生。”
“好喇好喇,不跟你講笑了。”漆黑的夜里,黎承璽的那雙深褐色的眼睛閃著細碎的光,他笑著,像抓住身邊唯一的浮木,又像要把共犯牢牢抓在身邊,語氣里有十二分的認真,“嘉銘,我賭,你幫我。謝謝你。”
陳嘉銘反而有點不習慣,愣了下:“不客氣。”
“等一下。”
陳嘉銘轉頭。
“能不能明早幫我給蘇小姐打個電話說我請一天假。”黎承璽淚眼汪汪,“我真的好累。”
·
把黎承璽在主臥里安頓好,客廳的掛鐘正好響三下。
黎承璽晚上睡覺要有點光,但他又不習慣開夜燈,所以臥室只拉上紗簾,讓薄霧一樣的月光透進來。
陳嘉銘站在他窗前,看月光下他入眠的輪廓,他睡著的時候神色柔和很多,是卸下所有警戒和重任的恬靜。在飄揚的紗和成型的月光間,陳嘉銘恍惚了一瞬,面前模糊的輪廓和記憶里某處重疊,他很慢很輕地伸出手,用手背去碰黎承璽的側臉。
在差零點零幾納米就觸碰到的那一瞬間,黎承璽側了下頭,那張臉驀然清晰,陳嘉銘緩緩把手收回,落在身側。
他不知道那一瞬間心里是什么感受,負罪,背叛,愧疚,慶幸,茫然,失落,自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