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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惠哦。”黎承璽就著蜂蜜水把藥片咽下,淡蜂蜜水恰好把滯留在喉口的苦澀沖了下去,“我們阿銘越來越有賢妻良母風范了,我們婚事見報那天,全港都會羨慕我的。”
“我的薪水走你私人賬。”你撲街了誰給我結錢。
陳嘉銘已經能很熟練地把兩人關系從婚戀傾向轉到金錢雇傭上。
黎承璽也能很熟練地解讀出陳嘉銘沒說的后半句話。
他假作失望地長嘆一聲:“難道我們之間只有冰冷冷的金錢交易嗎?我們在一起那么久,你看不到我多情敏感的內心,看不到我堅毅而溫柔的人格,也看不到我對你付出的誠摯的感情,你只看到我銀行卡里那么多冷冰冰的數字!你根本就只在意我的錢!”
陳嘉銘秉持著不和醉鬼打辯論賽的原則,緘口不語,車在花園道上開,掠過教堂,巴士,和纜車。
千篇一律的寧港,日復一日的寧港,燈紅酒綠,夜深了也還很熱鬧,巴士叮鈴鈴的清脆鈴聲從窗縫里傳來,出租車有著鮮艷的色,霓虹招牌錯落,閃爍間就是幾十年的時光。這就是寧港,他們兩個都太熟悉,以至于忽略了它獨特的醇厚韻味。
黎承璽望著窗外,不知道腦子里哪根筋被刺激到了,突然沉下聲音,語氣里帶點懇求: “阿銘,你調頭回去,去德輔道中,好不好。”
和黎承璽住宅是兩個相反的方向。
陳嘉銘嘆氣:“黎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現在是寧港時間二十三點五十分。”
“你帶我去,好不好。”
好吧。陳嘉銘微不可聞地嘆氣,找了個調頭處,把車往回開。雇主說什么就是什么,這是服務行業從事者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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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輔道中是海璇至晏山自動扶梯的海璇端。
扶梯白天從晏山向海璇,午夜從海璇向晏山,高低落差有四十五層樓高,一趟用時二十分鐘左右。也算是寧港的一大特色了,畢竟只有寧港才有那么長的戶外扶手樓梯。
黎承璽靠在扶梯扶手上,拉著陳嘉銘透過玻璃窗去看,二人緩緩上升,街景也緩緩下落。
“這個是四年前建成的,那時候我還在國外念書,讀商科好難,我在為本科的畢業論文苦惱,我其實還有好多東西都沒弄明白,那些晦澀生硬的英文一直堵在我腦子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家。然后我過年回來,第一次乘這個,我當時覺得哇好厲害,然后就很想哭。”黎承璽頭腦還是不清晰,說話顛三倒四,陳嘉銘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我就看著寧港的街和房子一點點掉下去,然后浮起來,每一個地方我都那么熟悉。”黎承璽手指虛點在玻璃上,印出一塊半透明的霧,又淡下去,玻璃窗映出一張神色落寞的臉,“這個是建來方便人們上山下山通勤的,緊靠著居民區,我站在這里,能聽到每一家洗碗炒菜的聲音,油煙味和飯菜味就會飄出來。”
“那邊有家面包店,祖傳做面包的,歷史很久了,我從小就愛吃,每個月一拿到零花錢就往那邊跑,吃第一爐烤出來的面包,糖霜薄薄的,外皮烤得很脆,里面又很軟,吃一個我就能開心好久。可惜關門很早,因為面包太暢銷了。”黎承璽指著一家英式裝潢的小面包店,夾在各色的樓房中,“你吃過嗎?有空帶你去。”
陳嘉銘其實吃過那家面包,但他看著黎承璽發亮的眼睛,說出來的話變成了:“沒有。”
“然后這邊,”黎承璽拉著陳嘉銘的手臂讓他低下身子,兩個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扶梯上,隔著護欄向外張望,“從這里看,正好看到岬港,我偶然發現的。”
高低錯落的居民樓空出一個缺口,露出岬港深黑的水,和它岸邊鎏金璀璨的金融叢林。
陳嘉銘望著那一小片海,臉色有點發青。
“這里每天要走過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對這些習以為常了。”黎承璽站起身,撣去大衣上沾的灰,夜深露水重,讓他覺得有點冷,所以牽住陳嘉銘的手,很自然地放進自己口袋里,“我當時看著這些,好想好想念寧港,它的每一處肌理都能在我身上找到,它的一切我都懷念。b國也多雨多霧,但我就是覺得寧港的空氣潤得舒適,就算羊毛領子上沾滿露水,我也覺得天氣可愛。”
“但是我就乘了那一次,那年的年初二晚上我就回學校了。往后放假再回寧港,我總忘記再來。”
他靠在陳嘉銘身上,因為陳嘉銘比他矮近半個頭,黎承璽的脖子要彎成九十度才能把頭搭在他肩膀:“嘉銘我好累。”
“好好站。累就快點回家睡覺。”陳嘉銘推開他的頭。
黎承璽恍若未聞,全身像被抽去骨頭一樣軟塌塌,把陳嘉銘擠個踉蹌,兩人歪歪斜斜地像兩條軟體動物。
“我有想過,如果我不是黎承璽,而是普普通通坐辦公室的白領,我就每天早上拿著三明治搭扶梯去海璇上班,然后晚上再拿著炸魚薯條搭扶梯回出租屋,發工資了就去最喜歡的店買蛋糕,被fire了就拎著卷鋪蓋在這里睡,日復一日。世界上那么多個時空,說不定真的有一個黎承璽正在過著這樣的生活,在辦公室里坐得腰肌勞損,然后開始想自己是boss。”
陳嘉銘聽著他的話,神色有一瞬間的怔愣。他也曾在寧港生銹的叢林里漫游,在潮濕的布滿青苔的街角想象另一種平凡人生,在他隱秘的那一方世界里,他身邊曾經站著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