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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月拿了個暖手壺上前去,衡參卻不要。衡參直直地看著屋中方執(zhí),她不要任何人擋著她,不要任何人影響,她的目光,似要把方執(zhí)自這情景中剜出來一般。
很多話,不知該怎樣開口,難道開口就是永別嗎?
金月察覺著甚么,便要引著肆於下去。方執(zhí)已起身下了地,卻攔道:“肆於留下?!?
肆於沒料到,卻還是點頭不動了。衡參心里一陣鈍痛,你此番為了甚么?難道我會殺你?你怕我,要留她護你么?她無端有些恨了,肆於待在方執(zhí)身邊,一生一世,顯得那么理所當然。
“你還活著,”方執(zhí)走上前來,與衡參的目光不同,她看衡參,細細密密,好像描摹,“我當你也……”
衡參搖搖頭,方執(zhí)沖她抬手,她卻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執(zhí)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執(zhí)的愛。她無數(shù)次想過若無其事地回來,甚至昨日還在想,可今日一見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個巨大的鴻溝。
雙親慘案,執(zhí)迷一生,那句讖言……她真不知這樣的兩人還要如何繼續(xù),她自詡百無禁忌,可命運給了她當頭一棒。
方執(zhí)收回手來,亦退了半步。怨懟、甚至是憤懣,遲來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說:“你分明答應(yīng)過再也不想。”
“我沒想?!焙鈪⑾朕q,從哪里說起?我忘了六壺、沒想到那出《吳漢殺妻》?可她忽覺早已不必爭辯,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沒有了,”方執(zhí)攥了攥手,人的雙手總是徒勞,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離不開你,為什么還要這般折磨我。這些日子你杳無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過?”
她一側(cè)頭,甩下兩行淚來,一切都沒挑明的時候,她至少要把這些話說完。雖然大概,衡參不會再哄她了。
“衡參,我總以為你還是沒有心,丟下我,什么也不說,你從來都是這般?!?
她決心不再為衡參落一滴淚,她合上眼,胸膛劇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說不出一個原諒,她的心想要不顧一切和眼前這人在一起,可她會不自覺地作嘔。
那雙手是如何置她母親與死地?她做了無數(shù)個這樣的夢,使她想要握緊刀沖進夢里。既死,與我死戰(zhàn)。
衡參走進來,頗有些執(zhí)迷不悟地重講了一遍那個讖言,梁州城門外,老人說,一戶人家會要了她的性命。方執(zhí)幾乎都忘了這個故事,她聽罷,忽地笑了:“你覺得我會殺你?!彼f。
她幾乎無法再理解事物,衡參接著說了一番話,連肆於都聽懂了。她信了命,這就是命,有仇報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執(zhí)問她:“你不愿活了。”
衡參卻道:“若沒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著?!?
方執(zhí)恨得心疼,她站著,兩只腳如釘進地里一般抬不起來。她明白衡參的言外之意——此后再無你了。可笑是她,自知會為此悲痛欲絕,卻也說不出一句挽留。
她不怪那個執(zhí)行皇令的殺手,只怪眼前將一切刨開的衡參。她咬著牙,幾乎嘔出一句話來:“假作若無其事,就這樣難?說叫土匪拐去待了幾月又何妨?你原不計較什么,也不論什么清清白白,你就封在心里,誰會問你!
“衡參,該在乎什么,你從來都不知道。”
她說的每一句話,正是衡參日日夜夜所想。可她忘了,她教給衡參感情,教給她愛人,人心這東西,既知曉了什么,又豈能善罷甘休。月恨人而圓離別,人胸膛里卻也有一片月,叫你一旦往前走一步,便再也回不去了。
這年的冬冷得極快,冬風(fēng)入堂,一陣冷冽。爐中火隨之茂盛了一瞬,明了復(fù)暗。方執(zhí)后知后覺,自己已叫汗浸透了。她的兩臂在身側(cè)抖得厲害,是因為什么?想上前擁住她,還是殺意?
“你就篤定我不能再留你?!彼f。
衡參兩柳眉落下來,她最大的幻想就是方執(zhí)接受她,然后五年十年,她們等到徹底忘懷??蛇@是無稽之談,若真如此,方執(zhí)便不是方執(zhí)。更何況,還有那讖言,這命運,何知會將她們戲弄到哪端?
倏忽一聲,刀擦鞘聲,肆於腰間的刀被拔了出來。方執(zhí)這舉動太出人意料,竟叫這獸都沒能反應(yīng)過來。
“家主?!”
“唔——”
刀尖直刺進衡參胸口,使她不自覺地發(fā)出一聲悶哼。她自生來便知道如何自保,她的每一處身體都叫囂著反抗,可她硬是逼著自己站定,完完全全迎下這刀。
疼痛比她想象的還要劇烈,并非自心口,而是自心里。六壺那晚她以為體味了絕望,卻不料此刻更甚,她的難過,讓她渾身被壓著,幾乎無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