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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於不可置信地抬起手來,她顫抖著想攔,可最終不敢。
自衡參心口出漸漸滲出些血色,熔金刀映著一面天光,顯得燦爛輝煌。僵持了不知多久,衡參彎了彎嘴角,道:“還不夠罷。”
殘存的理智告訴她,這刀連她的肋骨都不曾穿過。她只當方執沒了力氣,妄圖抓住刀刃自戕,然其剛抬起手來,只聽當啷一聲,刀已墜落在地。
衡參怔怔地看著方執,方執道:“你走罷,你我兩清了。”
一滴淚遲來地劃過衡參的臉,吐息之間,血色在她衣上蔓延。
方執好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才側去身子,她最后說:“我不信蘭因,你卻信了。那讖言說得再真,我不殺你,做什么數?”
她兀自往次間走,走到一半卻停下來,扶住木窗格。她的手抖得厲害,想留下衡參,愈演愈烈,叫她對自己有些厭惡。她忽地很怕衡參還是自戕,因大聲道:“肆於,撿起刀來!”
“你走罷,”她的聲音一下又變得微弱,幾乎只是嘆息,“衡參,好好活著。”
王朝伊始,百廢待興。政治集團的更迭與清理進行了兩月還多,然缺已對這王位虎視眈眈數年,對此早有準備。可以說,饒是奉儀不肯退位,她甚有篡權之心。
在此之中,她亦將目光對準了商界。對于國事,她有一種戰場上殺伐的狠勁兒,向來稱帝者容易懈怠,她卻披星戴月不知疲倦。
大概只有崔空塵懂得,她是要趁先帝在世證明給她看,虞周的種種積弊與腐爛,都會在她的治理下得到新生。崔空塵早已成為了她的心腹,可她心里很清楚,缺的勤政,先帝當初不遑多讓。
奉儀是明君,缺亦是,她二人沒有對錯也不分上下,只是王朝向來如此更迭。而她崔空塵,只需要在這洪流之中拼盡全力生存,除此之外,都不是她該考慮的了。
缺的詔令層層下達,到梁州時,沒人覺得這會真正掀起波瀾。新任臨政史的告慰書與這詔令一并到來,彼時陸錦春在園中逗鳥,他的師爺將兩封書連著讀了,倒使這鹽官混笑良久。
張添自在亭中飲茶,聽他笑罷,終道:“無論如何,還應往下知會一聲。公店那邊,也先消停些。去年郭印鼎說有個隱匿些的法子,不知商議得如何了?”
陸錦春笑道:“張大人,您也放不下公店那流銀?”
張添不吭聲了,不過臨政史這封告書,也叫她輕松不少。梁州炒窩這片天地,已叫京中好些新官饞得流涎,人還在京中,恨不得先將舌頭伸過來。
良久,唯有陸錦春為逗鳥發出的嘬聲。許是終聽煩了,張添起身告辭,復回身問:“請鹽商來,在你御鹽衙門罷。”
陸錦春笑道:“張大人府上就繁忙至此么?”
張添不由得擦了擦汗,道:“不知多少人要審,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她這把火燒到何時。”
陸錦春哈哈大笑,他拍拍手打掉了手心粘的鳥食,道:“甚么衙門,自是瘦淮湖見耶!”
張添一滯,卻也覺得無甚好說,隨他去了。
大概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幾日之間,直刺督查署真查到了梁州。其人帶著鹽課、鹽引征查案宗而來,其中淮梁鹽引預支情形明明白白,直指梁州鹽商種種罪行、更是將鹽官之包庇暴露得一清二楚。
一夜之間,幾個沒有依附的散商接連入獄,梁州上下人心惶惶。幾番運作之中,這陣勢卻又奇異地偃旗息鼓,據說接連十幾封告止書自京中傳來,梁州引窩案終草草了結。
已是臘月中旬,新年將至,梁州鹽界的惶惑仍有些余震。若按慣例,一切事務都該暫停下來。梁州的寒冷往往被暖爐融解,或是在噴香的蒸氣中消散,這一回,各個山莊卻一齊沒了動靜,沒有宴也沒有戲,這個冬天,便被擱置似的落在一片冷冽中。
瘦淮湖一碧萬頃,罕見地顯得有些荒涼。在所有人的煎熬都已無法忍耐之時,一則訃告自問府傳了出來。
人們并不關心死的究竟是誰,只是太需要聚在一處。你之所聞、我之所見,所有人閉門造車式孵出的道理,都需要暢快傾吐一番。要看看梁州這艘船是否還穩固、你我的利益是否還緊緊捆綁,到這時候,人們發現自己離不開不咸不淡的試探,好像只有這樣,才稱得上是安心。
于是一個寂靜的清晨,嗩吶叫破了天,人們拖著疲憊的身子與渴望的心,自四面八方奔向了這場喪局。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