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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怎樣?”
“勉強可以背誦。”說完,文程又覺得自己不該說“勉強”,可說出的話已經收不回來。
方執愣了片刻,她想了想,是才過了兩天沒錯。她抬起頭認真看了看眼前的女孩,這才發覺她臉上的疲憊。
很矛盾地,文程面色疲憊,掛著一對黑眼圈,眼睛卻炯炯有神,小鹿一樣看著方執,既期待又有些緊張。
方執又想,“背誦”是什么含義?像背書一樣從頭到尾順下來,那豈不是有苦無功?
想到這里,她翻開賬簿,找了處周轉頗多的交易,自將緣由念過,便叫文程口述其盈虧與風險。問罷收鹽,又問行鹽,再問與牙鋪掌柜、鹽場場主的幾個雇傭交易,她卻不料,這賬簿將近百頁,還真都烙進了這姑娘心里。不僅如此,聽她提出某些不合常理之處,頭頭是道,竟有種天生的敏銳似的。
“從昌盛八年,蓼林王補拙開戶,以八十萬兩為底,按三成,分天、合二鹽號所入。然而既兩種規制,日后監管……”
“好,好,這就行了。”
聽到這,方執叫了停,她心里又驚又喜,剛才在宴上的郁結也煙消云散。她一面欣賞,一面又覺得可惜,這兩本賬簿雖有東西可學,卻不值得這樣去背,可她又怎能料得文程不睡覺也要背下來?
她這下對文程簡直刮目相看,也當真覺得自己撿了個寶,因情不自禁道:“做得很好,我該想到的,你做了這么久賬房,應該是拿手一些。”
文程的心猛地緊在一起,她有些難以置信,本以為自己不可能獲得方執的夸獎。
“我昨夜想了想,你說你名字沒有定的字,你看這兩個字如何?”她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張長方紙,打開來寫著“文程”二字。
文程點頭不止,上前接到手里,看了又看。
“我同你說個實話,”方執有些含歉,“叫你看的并不是家里的賬簿,還有可能只是偽造的。你方才說那些不合理之處,并非抄錯,大抵就是有誤。這種東西,你不眠不休背了兩天,怪我嗎?”
文程連連搖頭,她只覺得方執叫她做一定有別的道理。師母離去之后,她在票號處處遭人欺辱,及至那日,本已認定要死,卻得方執相救。到了梁州,方家又待她這樣好,甚至現在是方執親自教她。如此大恩,她真不知應如何報答。
方執未有過識人之喜,這會兒竟有些忘乎所以。可她轉念一想,如今窩單交易已有興起之勢,傳統賬房怕是也沒有從前那么有用了。
她定了定心,還是先道:“明日有商船往渝南去,你身體若是已經恢復,便跟著去吧。路上不必做事,看旁人做,邊走邊學就好。”
文程應好,方執又叮囑金月幫忙準備行裝,此事定下來,她心里也有了些著落。找到一個好賬房,這事在她心里比做成一筆生意還好,母親留下的《參本》里正有這一件,如今總算有眉目了。
畫霓帶著下人送晚食來,方執心里還高興著,竟將她留住一同吃了。畫霓心里還納悶,家主從宴回來時還有些懨懨,怎么頃刻就如此好了?
她也沒問,方執高興,她便跟著高興罷了。
第二日商隊啟程,文程的事方執囑咐了葛二幾句,只叫他關照著點,并沒叫他專門去教。她自己有幾個宴要赴,最近的便是肖玉鐸的喜宴。肖玉鐸已有五房姨太,如今又要迎娶第六房,那請帖方執只掃了一眼,肖玉鐸的喜宴她已參加慣了,隨便找了幾樣東西就送了過去。
有一個地方,她其實時刻想去,卻從來壓抑著自己。也不知為什么,從肖家回來之后,她怎么也散不盡心里的情。她讀書、看戲、聽琴、下棋,那殘局已解開無數次,如今她坐在棋盤邊,只覺這是杯水車薪。
她最終還是去了。她選了個無所事事的午后,誰也沒帶,自己穿一身便衣騎馬出了城。出門時天就已經有些陰色,到了回聲崖已是陰云密布。她沒有在平臺上逗留,只尋了一處山洞。
這里本就是一片野跡,名字是她親自起的,小徑也是她親自踏出來。如今再來,這里似乎一切如故,雜草瘋長,林木參天,唯有那小徑已不見蹤影。
她心里百感交集,將馬拴在洞里邊上,自己到洞中找了塊石頭坐下了。
外面漸漸下起雨來,越來越密,在回聲崖里蕩個來回,更顯得嘈嘈切切。方執坐在洞里,輕輕望著洞外天光,也不敢多想,回憶還是爭先恐后地冒出來。就這樣神游,竟是半個多時辰才發覺雨勢已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