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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里,筆尖頓了頓。她回頭看看榻上安睡的人,繼續寫道:
“臣妻汪氏,久病纏身,需江南水土將養。臣愿攜妻歸老蘇州,課子讀書,安度殘年。若蒙恩準,臣不勝感激涕零之至。”
擱下筆,已是四更天。東方欲曉,晨光熹微。
她將奏疏封好,放在案上。然后回到榻邊,和衣躺下,輕輕將靜姝擁入懷中。
懷中人動了動,呢喃一聲“君瑜”,又沉沉睡去。
潘君瑜閉上眼睛。
明日,便遞這封奏疏。
往后余生,都是她們的日子。
窗外,春風拂過庭院,那株靜姝親手種下的玉蘭,已結了滿樹花苞。
快開了。
第20章 玉簪歸處
崇禎元年,蘇州。
潘府老宅的玉蘭花又開了。這一年開得格外盛大,滿樹潔白如雪,香氣能飄過半條巷子。靜姝倚在窗邊看花,陽光透過花枝灑在她身上,將一頭華發染成淡淡的金色。
“今年的花真好。”她輕聲說。
君瑜正為她梳頭,聞言手下頓了頓。銅鏡里映出兩張不再年輕的臉,皺紋里藏的是四十年共度的光陰。她的手依然穩,一下下梳過靜姝稀疏了許多的白發,最后綰成一個簡單的髻。
沒有用那些華貴的首飾,只簪了那支玉蘭簪,四十年從未離身。
“等天再暖些,我們去虎丘。”君瑜說,“你去年就說想去看后山的杜鵑。”
靜姝笑了,眼角的紋路溫柔地漾開:“好。”
可這個約定,終究沒能實現。
春深時,靜姝的病勢急轉直下。從前還能在園子里慢慢走一圈,后來只能坐到廊下看花,再后來,連起身都艱難了。太醫從京城請到江南,方子開了無數,藥渣在院子里堆成小山,可人還是一日日消瘦下去。
君瑜在城郊建的園子終究沒派上用場,靜姝只去過一次,那天精神好些,君瑜扶她在水榭坐了半個時辰。看著滿園春色,靜姝忽然說:“這園子留給嗣兒吧。他們年輕,該有新鮮景致。”
她說的是“他們”。承嗣已成親多年,已經有了兩個女兒,這第三胎可能是個男孩。靜姝盼這個孫兒盼了很久,私下里做了許多小衣小鞋,針腳細密,一如當年為承嗣準備的那樣。
“你要好好的,”君瑜握緊她的手,“等孫兒出生,還要你教他認字。”
靜姝靠在她肩上,輕輕“嗯”了一聲。
可誰都清楚,她等不到了。
當年臘月。
靜姝已經起不了床。多數時候昏睡著,偶爾醒來,眼神卻是清明的。她不讓君瑜日夜守著,說:“你去歇歇,我就在這兒,不會走。”
怎么會不走呢?臘八那日,她精神忽然好了些,竟能坐起來喝半碗粥。承嗣帶著有孕的妻子來請安,靜姝拉著兒媳的手,將早備好的一對金鎖放在她掌心。
“給孩子的。”
她說得很慢,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喘。兒媳淚如雨下,跪在床前說不出話。
那夜雪下得很大。靜姝讓君瑜扶她到窗邊,要看雪。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那株老玉蘭的枯枝在風雪中微微顫動。
“君瑜。”她忽然喚她。
“嗯?”
“我這一生有你足矣。”
君瑜喉頭哽住,說不出話,只能更緊地抱住她。靜姝靠在她懷里,仰頭看她,眼神溫柔得像初嫁時的模樣:“只是我舍不得你。”
雪光映著她蒼白的面容,有種透明的脆弱。君瑜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眼淚終于滾落:“靜姝,再等等,等我。”
等什么?等孫兒出生?等春暖花開?等一個不可能的奇跡?
靜姝輕輕搖頭,手撫上她的臉,指尖冰涼:“別為我傷心,你要好好的。”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雪花落地,悄無聲息。眼睛慢慢閉上,呼吸漸緩,最后歸于平靜。
那支含苞的玉蘭簪還簪在她發間,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