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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瑜就那樣抱著她,坐到天明。雪停了,晨光透進來,照在靜姝安詳的睡顏上。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隨時會睜開眼,朝她笑,喚她“夫君”。
承嗣進來時,看見這一幕,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靜姝的后事辦得簡樸,一如她生前所愿。停靈七日,來吊唁的人卻絡繹不絕,蘇州的故舊,京中的同僚,甚至有些受過潘君瑜恩惠的百姓,聽說潘夫人病逝,都自發(fā)前來。
君瑜親自為她更衣、梳妝。最后入棺前,她取下靜姝發(fā)間那支含苞玉蘭簪,看了很久,然后輕輕簪在自己發(fā)髻上。又從懷中取出另一□□支盛放的玉蘭簪,插入靜姝發(fā)間。
“靜姝,”她俯身,在棺邊輕聲道,“又要讓你等我。”
合棺時,她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等這對玉簪再次重逢,我們就永遠在一起,永不分離。”
這句話,只有跪在最近的承嗣聽見了。他抬頭看向父親,看見那雙總是沉穩(wěn)睿智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熄滅了。
靜姝葬在潘氏祖塋。墓碑上刻著:
顯妣潘母汪氏靜姝之墓
左下是一行小字:
子潘承嗣泣立。
沒有溢美之詞,只是一個兒子為母親立的碑。簡單,卻厚重。
守喪百日,君瑜閉門不出。她在靜姝生前住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時對著那面銅鏡,有時看著窗外的玉蘭樹。春天來了,玉蘭又開,潔白如雪,可賞花的人已經不在了。
崇禎二年春,京城來使。
新帝登基已二年,朝局卻愈發(fā)艱難。關外有后金虎視眈眈,關內流寇四起,朝中黨爭不休。皇帝親筆御書,召潘君瑜回京,任內閣首輔。
圣旨念完,宣旨太監(jiān)看著眼前這位鬢發(fā)全白的老臣,小心道:“潘老,陛下說國事艱難,望您以江山社稷為重。”
潘君瑜跪接圣旨,沒有說話。起身時,承嗣扶住她:“父親,您的身子。”
“收拾行裝吧。”她淡淡道,“三日后啟程。”
她沒有選擇。新帝是她一手教導的太子之子,如今坐在那個風雨飄搖的龍椅上,眼神里是和她當年一樣的孤獨與決絕。她教過“為君者當以天下為己任”,如今,該是她踐行“為臣者當以死報國”的時候了。
離蘇那日,她去了一趟墳前。清明剛過,墳頭青草已長出一指。她撫著墓碑,輕聲道:“靜姝,我又要讓你等了。”
風過松林,沙沙作響,像是回答。
崇禎四年,冬。
京城的冬天比蘇州冷得多。首輔值房里炭火燒得旺,潘君瑜卻仍覺得寒意透骨。案上奏章堆積如山,遼東請餉,陜西請賑,河南請兵,處處是要錢要糧,可國庫早已空虛。
這二年來,她殫精竭慮。整飭吏治,清查虧空,甚至動了皇莊,得罪了不知多少人。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咳疾日重,有時批著奏章就會咳出血來。
太醫(yī)來瞧,只搖頭:“首輔這是積勞成疾,心脈衰微需靜養(yǎng)。”
靜養(yǎng)?如今這局勢,如何靜養(yǎng)?
臘月二十三,小年。她終于撐不住,暈倒在值房。抬回府時已不省人事,昏迷中只喃喃喚著“靜姝”。
承嗣從蘇州趕來,跪在床前。君瑜醒來時,看見兒子通紅的眼睛,竟笑了笑:“哭什么,人都有這一天。”
“父親。”承嗣哽咽。
“我死后,與你娘合葬。”她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蘇州潘氏祖塋,生同衾,死同穴,我們做到了。”
她讓承嗣取來一個銅匣。匣子舊了,銅綠斑斑,鎖卻完好。打開,里面是一支含苞的玉蘭簪,一枚潘家祖?zhèn)鞯凝埣y玉佩。還有若干信箋。
“這簪子是你娘生前常戴的。”她拿起簪子,指尖摩挲著玉質的花苞,“玉佩是潘家世代相傳,該給你但我想帶著。”
她將簪子貼在胸口,玉佩握在掌心。然后看向承嗣:“其余皆可省。喪事從簡,不必驚動朝廷。只一件事定要讓我們合葬。”
承嗣重重點頭,淚如雨下。
窗外又下雪了。京城冬天的雪,和蘇州不一樣,是硬的,冷的,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君瑜望著窗外,恍惚間好像回到了蘇州老宅,看見靜姝坐在廊下,笑著朝她招手。
“靜姝,”她輕聲說,“三年了,我又讓你等了三年。”
聲音散在風里。
臘月二十八,夜。潘君瑜在睡夢中去了。面容平靜,唇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手中仍握著那支玉蘭簪和那枚玉佩,握得很緊,承嗣費了好大勁才輕輕取出。
按照遺愿,喪事極簡。靈柩悄悄運回蘇州,與靜姝合葬。下葬那日,天空飄著細雨,是江南冬天特有的、纏綿的雨。
墓碑換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