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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今日氣色好?!贝好份p聲道。
靜姝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笑了:“都要當婆婆的人了,還能有什么氣色?!彼焓謸崃藫狒W角,“替我多敷些粉,蓋蓋這病容?!?
潘君瑜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靜姝端坐鏡前,側影單薄,肩胛骨在寢衣下清晰可見。她走過去,接過春梅手中的梳子。
“我來?!?
她的手很穩,一下下梳過靜姝的長發。青絲里摻了銀白,像秋霜落在墨緞上。梳通了,挽成髻,又拿起眉筆。
“畫眉深淺入時無,”靜姝輕聲念。
“在我心里,你永遠是最美的?!本そ恿讼戮?,筆尖輕輕落在她眉上。
這話說得自然,靜姝卻紅了眼眶。她握住君瑜的手:“我的病拖累你了?!?
“說什么傻話?!本じ┥?,額頭抵著她的,“是我委屈了你。”
三十年。從蘇州到京城,從遼東到杭州,再回京城。她給她誥命榮封,給她安穩宅邸,給她過繼的兒子,給她人人稱羨的“美滿姻緣”??晌í毥o不了的,是親生骨肉,是平常夫妻的美滿。
靜姝搖頭,眼淚掉下來:“沒有委屈。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夫君。”她仰臉看她,“我如今誥命加身,夫賢子孝,多少人羨慕不來?!?
這話說得真心。潘君瑜看著她眼中那份歷經滄桑卻依然澄澈的愛意,喉頭發緊。她放下眉筆,將人擁進懷里。
“等嗣兒婚事辦完,我向皇上請辭。”她低聲說,“我們回蘇州,回老宅。我陪你看玉蘭,你陪我讀書,就像當年說的那樣。”
靜姝在她懷中點頭:“好?!?
三月初八,天公作美。
潘府張燈結彩,喜氣盈門。承嗣的新娘子是國子監祭酒的孫女,書香門第,溫婉知禮。靜姝穿著誥命禮服,端坐正堂主位,雖敷了粉,仍掩不住病容,可眉眼間的笑意是真切的。
新人行禮時,承嗣與新娘三拜九叩。靜姝看著兒子挺拔的背影,想起他剛來潘府時襁褓中的模樣,想起他第一次喊“爹爹”“娘”,想起他病中握著自己的手說“娘要好好的”,時光竟這樣快。
禮成,新人敬茶。靜姝接過兒媳茶時,手微微發抖。她將早備好的紅封和一對玉鐲放在茶盤上,輕聲道:“往后要和睦。”
新娘乖巧應下,抬頭時看見婆婆眼中的淚光,心下感動,也紅了眼眶。
宴席設在花園。靜姝撐了半日,實在乏了,君瑜便扶她回房休息。卸下沉重的翟冠,換回常服,靜姝靠在榻上,聽著前院隱約傳來的喧鬧聲,忽然笑了。
“笑什么?”君瑜坐在榻邊,握住她的手。
“想起我們成婚那日?!膘o姝看著她,“蘇州潘府,也是這樣熱鬧。你穿著大紅喜服來迎親,好看得讓我挪不開眼?!?
君瑜也笑:“那夜我還說要去書房溫書?!?
“讓我等了三年。”靜姝接道,眼里有狡黠的光。
“是我不好。”
“沒有不好。”靜姝靠在她肩上,“那三年,你每月都來信。字跡工整,語氣克制,可我知道,那是你?!?
她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知道這個“夫君”與眾不同,知道這段姻緣注定坎坷,可她義無反顧地來了,等了,愛了。
窗外月色漸明,前院的喧囂漸漸散去。承嗣來請安,一身喜服還未換下,臉上帶著少年人的羞赧與喜悅。
“爹,娘,兒子今日成家了?!?
君瑜看著他,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自己。她拍拍他的肩:“往后便是大人了,要有擔當?!?
“兒子明白。”
承嗣退下后,屋里又靜下來。紅燭燃了一半,燭淚堆成小山。靜姝忽然說:“君瑜,我這一生,很圓滿?!?
君瑜轉頭看她。
“真的?!膘o姝微笑,眼中映著燭光,“幼時父母疼愛,嫁得如意郎君,晚年子媳孝順。還有什么不滿足的呢?”她頓了頓,“只是我舍不得你?!?
這話說得輕,卻像重錘砸在心上。君瑜握緊她的手:“我們要白頭偕老的。你答應過我。”
“嗯,答應過?!膘o姝閉上眼睛,“所以我會好好養著,好好活著??茨阒率藲w鄉,看你白發蒼蒼,看承嗣的孩子喊我們祖父祖母。”
她的聲音漸低,睡著了。君瑜輕輕將她放平,蓋好被子,坐在床邊看了許久。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靜姝臉上。那張不再年輕的容顏,在她眼中,依然是最初驚鴻一瞥的模樣。
三十年了。
從蘇州到京城,三千里路,她們走了三十年。如今塵埃落定,兒子成家,她們也該有自己的余生。
她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燭光下,她提筆寫道:
“臣潘君瑜謹奏:臣蒙天恩,累官至戶部尚書,入閣辦事,夙夜兢惕,恐負圣心。然臣年逾半百,鬢發已星,近年多病,恐難勝任機要。伏乞陛下憐臣衰朽,準臣致仕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