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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姝已迎上去,從奶娘手中接過孩子。襁褓里的嬰兒正睡著,小臉紅撲撲的,睫毛長長的,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他比靜姝想象中小許多,軟軟的一團,抱在懷里幾乎沒有重量。
“承嗣。”她輕聲喚。
像是聽見了,孩子動了動,小嘴努了努,又沉沉睡去。
君瑜站在一步之外,看著這一幕。靜姝抱著孩子,低頭凝視的模樣,溫柔得像一幅畫。她心中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先回府吧。”她上前,替靜姝攏了攏披風,“風大。”
馬車里,靜姝一直抱著孩子,舍不得放下。君瑜坐在對面,看著她們,忽然說:“給我抱抱。”
靜姝小心地將孩子遞過來。君瑜接過,動作有些僵硬,她從未抱過這么小的嬰兒。那孩子在她臂彎里扭了扭,忽然睜開眼。
一雙清澈的、烏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君瑜心頭一震。這孩子確實有幾分潘家人的輪廓,眉眼間依稀能看見弟弟君玨的影子。可那雙眼睛的干凈澄澈,卻讓她想起靜姝。
“他看你呢。”靜姝輕聲說。
君瑜低下頭,學著靜姝的樣子,輕輕搖晃手臂。孩子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咧開沒牙的嘴,笑了。
一個無聲的、純粹的笑。
馬車在此時顛了一下,君瑜下意識收緊手臂,將孩子護在懷中。那一瞬間,某種陌生的、洶涌的情緒席卷了她,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靜姝的孩子。
雖然血緣不相連,雖然來歷非常,但從今往后,這個小小的人兒,便是她們在這世上最深的牽絆。
“承嗣,”她低聲喚,“我是你父親。”
話音落,她自己先怔了怔。父親這個稱呼,她叫了別人二十多年,如今竟有人要叫她父親。
命運的安排,何其荒誕,又何其溫柔。
過繼儀式定在三日后。那日潘府開了中門,族中在京的親戚都到了,翰林院、戶部也來了幾位同僚。申時行雖未親至,卻派人送來賀禮,一套文房四寶,寓意深遠。
儀式在正堂舉行。潘君瑜一身緋紅官服,靜姝著誥命禮服,兩人并立香案前。老管家宣讀潘氏族譜,將“潘承嗣”之名鄭重錄入君瑜一支下,記為嫡長子。而后奉上過繼文書,君瑜與靜姝按了手印,蘇州那邊早已有潘母和君玨夫婦的畫押。
最后一步,是祭告祖先。
祠堂里香煙繚繞。君瑜抱著承嗣,孩子今日格外安靜,睜著眼,看著牌位上的字,在潘父靈位前跪下。靜姝跪在她身側,兩人三叩首。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孫君瑜,今立嗣子承嗣,承繼香火,延續門楣。伏乞祖宗庇佑,佑此子平安康健,正直仁善。”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懷中的承嗣忽然“咿呀”一聲,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像是應答。
禮成。
宴席上,同僚們紛紛道賀。沈編修喝得滿臉通紅,拍著君瑜的肩:“潘兄,恭喜恭喜!這下可好了,后繼有人,福氣還在后頭呢!”
也有人小聲議論:“過繼的終究不如親生的。”“噓,少說兩句。潘大人正值盛年,將來未必沒有親生。”
這些話,零零碎碎飄進君瑜耳中。她面不改色,依舊含笑應酬。靜姝在內院陪女眷,想必聽得更多。
宴散時,已是月上中天。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君瑜回到正房。靜姝已換了常服,正坐在床邊,看著搖籃里的承嗣。孩子睡著了,小手握成拳,放在腮邊。
“累了?”君瑜走過去,手搭在她肩上。
“不累。”靜姝仰頭看她,眼里有倦色,卻滿是溫柔,“今日我們真的有孩子了。”
君瑜在她身邊坐下,也看向搖籃。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灑在孩子臉上,那小小的五官顯得格外柔和。
“靜姝,”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還愿信我,還愿與我一起,走這條最難的路。”
靜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這條路是你選的,也是我選的。從嫁你那日起,我便知道不尋常。可我不悔。”
她頓了頓,看向承嗣:“如今有了他,我更不悔。君瑜,我們會是好父母的,對不對?”
“對。”君瑜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夜,她們并肩坐在床邊,看了孩子很久。直到更鼓傳來,靜姝才起身:“睡吧,明日你還要上朝。”
兩人更衣躺下,帳內一片靜謐。承嗣睡在隔壁暖閣,有奶娘守著,可靜姝還是豎著耳朵,聽著那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