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瓊林宴繼續,歌舞升平。潘君瑜卻食不知味。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羨慕的,嫉妒的,還有審視的。
宴至半酣,忽然有內侍來到她身邊,低聲道:“潘探花,申閣老有請。”
文淵閣偏廳,茶香裊裊。
申時行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書。見潘君瑜進來,他放下書卷,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謝閣老。”潘君瑜躬身行禮,依言坐下。
申時行打量著她,目光如炬。這位內閣首輔年過六旬,須發皆白,眼神卻清明銳利。許久,他緩緩開口:“你的卷子,是老夫薦給皇上看的。”
潘君瑜心中一凜:“下官惶恐?!?
“不必惶恐。”申時行喝了口茶,“你父親潘世安,與老夫有同年之誼。他臨終前來信,托老夫照拂你一二?!?
原來如此...
潘君瑜想起父親病重時,確實曾寫過幾封信。原來其中一封,是寄給申時行的。
“這些年來,你做得很好?!鄙陼r行的語氣緩和了些,“考秀才,中舉人,如今又探花及第。比你父親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翰林院編修是個清貴官職,卻也是是非之地。多少人盯著你這個少年探花,就等著你出錯?!?
他從案上拿起一份文書:“這是遼東的密報。李成梁部確實有問題,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你那份策論,已經得罪了他那一系的人。”
潘君瑜接過文書,快速瀏覽。上面詳細記錄了遼東軍務的種種弊端,虛報戰功,克扣軍餉,縱兵搶掠。
“皇上想要整頓遼東,但需要一把刀。”申時行看著她,“你,就是這把刀?!?
“下官,明白了。”
“不,你不完全明白?!鄙陼r行起身,走到窗前,“這把刀用好了,是國之利器,用不好,就是傷人傷己。你如今是探花,是翰林,多少人羨慕你,就有多少人想把你拉下來?!?
“下官謹記?!?
從文淵閣出來,已是黃昏。
潘君瑜回到客棧,墨雨正在收拾行李,探花及第,按例要授官,不能再住客棧了。禮部已撥了一處小院,明日便可搬過去。
“公子,蘇州來信了!”墨雨興沖沖遞上一封信。
是母親的筆跡。潘君瑜拆開信,母親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家事,身體安好,靜姝孝順,家中玉蘭已結了花苞。
信的末尾,附了一頁小箋。是靜姝的字,清秀工整:
“聞君高中探花,妾與母親皆喜極而泣。家中玉蘭初綻,色如新雪,香若幽蘭。妾每日對花讀書,常思君在京中,可曾見玉蘭花開?春寒仍重,望君珍攝。妾靜姝謹上。”
寥寥數語,卻讓潘君瑜眼眶發熱。
她走到書案前,鋪紙磨墨,想寫封回信。筆提起,卻不知該寫什么。
寫瓊林宴上的榮耀?寫申閣老的囑托?寫遼東的兇險?還是寫她心中的愧疚與掙扎?
最終,她只寫道:
“母親大人膝下:兒已抵京,一切安好。蒙圣恩擢為一甲第三,授翰林院編修。京中玉蘭尚未開,兒常憶家中花事。靜姝賢淑,代兒盡孝,兒心甚慰。春寒料峭,望母親與靜姝保重身體。兒君瑜謹上?!?
寫罷,她取出那個錦囊,將靜姝的信小心折好,與玉簪放在一處。然后從箱籠里取出一方新羅帕,帕角繡著一枝玉蘭,這是她臨行前特意買的。
將帕子與信一起封好,交給墨雨:“明日寄回蘇州?!?
“是。”墨雨接過,猶豫了一下,“公子,不給少夫人單獨寫幾句?”
潘君瑜沉默良久,最終搖搖頭:“不必了。”
有些話,寫不出來。
有些情,說不出口。
她走到窗前,望著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星辰漸起。其中一顆星格外明亮,那是紫微星,帝星之所在。
而她這個女扮男裝的探花,就要踏入那座星辰下的宮城,開始她未知的仕途。
前路是錦繡,也是荊棘。
而她身后,蘇州家中,那個等待的女子。
潘君瑜握緊懷中玉簪,簪身冰涼,卻仿佛還殘留著那日的溫度。
“靜姝,”她對著南方輕聲說,“對不起。”
窗外,京城的第一批玉蘭花,在夜風中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