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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痛快了些,指著寧臻玉道:“把這野種丟出去!”
張伯遲疑著,到底還是過來扶他,小聲勸說。
寧修禮被柳姨娘幾番眼色示意,也猶豫著開口:“父親剛受牢獄之苦,又遭……又遭多年蒙騙,氣上頭了也是沒法子。你既不是寧家人,便早早離去,一刀兩斷,也不至于牽扯不清。”
寧臻玉沒能說話,寧尚書看也不看他一眼,被大兒子和柳姨娘扶著,瘸著腿回了屋。
姨娘們竊竊私語一陣,興許有憐憫,但也沒說什么,嘆息著陸續(xù)回去,只有寧臻玉一動不動,也不曾掙扎,就這么被張伯扶到了院門外。
門啪地一聲合上,寧臻玉癱坐臺階下。
此時是五更天,隔著濕冷的夜霧,街上遠(yuǎn)遠(yuǎn)傳來梆子聲,仿佛還混雜著方才院子里的斥罵叫喊,他耳畔聲息混亂起伏,恍然竟覺身在夢中。
一個荒唐的噩夢。
寧臻玉獨自坐著,忍不住笑起來,笑得額上的傷口崩開,復(fù)又流出血。
他不能置信,自己前些天還東奔西走,為寧家到處找人說情,他被多少人拒之門外嘲笑奚落,唾面自干,只求一點微末希望。
但今晚,他的父親當(dāng)面叱罵他是個來歷不明的野種,是個卑鄙無恥搶奪別人命運,坐享榮華到今日的蛀蟲。
他四處奔走,生生病倒,到頭來竟落得個被父兄趕出家門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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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臻玉游魂一般在小巷中行走,他不知穿過幾條街巷,見了多少行人,最后在一條小窄巷里倒下,被一個倒洗臉?biāo)男⊙绢^發(fā)現(xiàn)。
醒來時他在溫軟的紅羅帳下,旁邊坐著的小娘子他還認(rèn)得,是京師一位頗有名氣的歌伎,喚作紅葉,善彈琵琶,從前他和官家子弟的酒宴上,請過這位娘子奏樂助興。
寧臻玉又開始發(fā)燒,嘴唇皴裂,他仍然想起身道謝:“姑娘大恩,寧某……”
他頓了頓——他好像不是寧家人。
但若說他姓謝,他的生母順娘想來也并不希望他姓謝。
紅葉連忙扶他躺下:“哪里的話,寧公子從前對我多有照拂,一碗湯藥的事罷了,你且歇著。”
寧臻玉想著要付些房錢,但他如今被趕出門,身無分文,哪還像從前那般一擲千金的豪氣,便更為消沉。
他臥病在床,紅葉剛開始會問他怎么忽然流落在外,但兩天后就不再提了。倒是那年幼的小丫頭說漏嘴,提起外面的消息:寧家那個貪墨的族親被革職流放,寧簡罰了兩年俸祿,降為吏部侍郎。而太子少師的位子是皇帝親自定的,皇帝如今重病,無人能動,頭銜便暫時留著。
很快寧家就對外宣稱,寧臻玉并非寧家子,是寧夫人心善收養(yǎng)的棄嬰,又說寧臻玉德行敗壞,從此逐出寧家,永不入族譜。
寧臻玉聽了也只躺著發(fā)怔,眼珠停滯著,盯著帳頂,心想真是稀奇,他爹竟沒有當(dāng)眾認(rèn)了謝鶴嶺,須知以謝鶴嶺的身份,會是寧家將來的倚仗。
紅葉發(fā)現(xiàn)小丫頭嘴不牢,生氣斥責(zé),寧臻玉咳嗽著相勸:“遲早要知道的事,我也好清醒清醒,免得以為他們只是一時氣話。”
紅葉欲言又止,望著他虛弱的臉容,嘆了口氣。
寧臻玉心知自己不能拖累姑娘家,也希望能趕快好起來,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這兩個月殫精竭慮,如今一朝病倒,又接連打擊,怎么還能撐的起來,一日好一日壞的。
他在病榻間寫了封信,拖紅葉悄悄送往嚴(yán)家,給嚴(yán)二公子。
做完這些,他便沉沉睡下。
睡夢中糊里糊涂,全是寧家人的面容,扭曲著叱罵,有時又出現(xiàn)一個青年人背著身的模樣,離自己很遠(yuǎn)。最后都擰在一起,變作謝鶴嶺輕裘駿馬,垂著眼睛看向自己時,臉上譏誚的微笑。
——謝鶴嶺俯下身,用許多人混雜的聲音,輕聲說道:“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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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臻玉從噩夢中驚醒,出了一身汗。
朦朧的燭光在他眼前擴(kuò)散成一圈圈光暈,還未及明晰,便有一道聲音自屏風(fēng)外傳來。
“為什么不能在這里?”
這聲音溫和低沉,寧臻玉辨認(rèn)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不是夢中那渾濁的聲線,是謝鶴嶺本人的聲音。
謝鶴嶺竟然在外面!
屏風(fēng)外,紅葉為難道:“這里不方便,公子,我們換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