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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玉卿滿頭大汗, 身后是人來車往的街口和無措的祁鳳鳴,他瞇起眼,目光從左邊的小攤販身上, 迅速移到右邊的燒鍋店——不可能,一個人是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下消失的。他就站在那里, 祁鳳鳴的嘴唇張開一線, 躊躇著想要說些什么,但是下一秒——
“誒喲!”驚呼聲忽然響成一片,一匹棗紅大馬忽然從右側的巷子里猛地躥了出來!眾人在馬蹄下躲閃,那馬背上的, 不正是剛才那個梳著烏油油大辮子的女人?段玉卿立刻跳了起來!現在再去開車已經來不及,他眼疾手快,一把將旁邊停著的馬車上拴著的馬解開韁繩,騎了上去, 祁鳳鳴也趕忙爬了上來,坐在他后面;段玉卿連喊三聲“駕”,馬鞭猛抽,那匹專用來拉馬車的劣馬也不得不撒開四蹄,向前狂奔而去!
萬山雪的馬隊正在疾奔。
萬山雪辭別了秋子梨,帶著剛剛會和沒多久史田、許永壽、郎項明三人,和大伙兒一同往香爐山趕。
濟蘭沒有騎馬,于是仍坐在萬山雪的后頭,兩只手牢牢抱著他的腰。這回濟蘭學聰明了,他略略低下身子,接著萬山雪寬闊肩膀的遮擋說話,免于吃上一嘴的風:“怎么這么急?”
回答他的卻不是萬山雪。
史田的聲音比他焦急得多:“三天一點兒信兒都沒有,糧該著急了!”
萬山雪接上了話茬,道:“擱在平時也算了,這回趙家大院鬧這么大,恐怕她得急死。”
馬隊緊趕慢趕,經過了老來少車店附近,直奔香爐山。
濟蘭突然叫了一聲“看那兒!”,手指指向眼前那片平坦遼闊的曠野:在那之上,同樣現出一前一后兩匹馬追逐的身影。不用濟蘭再解釋,郎項明已經認了出來,叫道:“嫂子!尾巴?誰追她!”
他說話的工夫,萬山雪已經伏下身子,濟蘭牢牢貼在他的后背上,那道脊梁硬而結實,二人身下的白馬長嘶一聲,把馬隊的其他人都甩在了后面!與此同時,萬山雪的槍已經握在了手上,只剩下空空的槍套,綁在他肌肉緊實的大腿上。
槍響聲回蕩在遼闊的平原之上。
正在追郝糧的那匹馬上,那后面的人影應聲落進了翠綠色的飄搖的草葉之中。
一陣“吁”聲!那匹劣馬早就耗盡了力氣,正趁著這強盜勒緊了馬韁,停了下來,像是一個破風箱似的喘氣兒。
馬上的人也在喘氣兒。
“鳳鳴!祁鳳鳴!”他狂叫一聲,風聲里依稀響起一聲應答似的呻吟。他稍稍喘了喘氣,想要催動那匹劣馬,它卻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前進一步了。
馬隊逼近了段玉卿。
其實這是段玉卿第一次正兒八經地、近距離地見到胡子。
往祖上十八代追溯一下,他段玉卿大約是段祺瑞出了不知道出了多少服的親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也就是憑著這一層關系,他才能在俄國人手底下的警察局撈一個副局長做做。不過,嗑牙打屁是一回事兒,而被胡子的馬隊團團包圍,就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另一頭,他剛才窮追不舍的女人也打馬回頭,正向這里奔來。好消息是,他至少沒追錯,這娘們果真是個胡子。段玉卿的兩只手舉了起來,五指張開,示意兩手空空。馬隊近了,當中那個獨眼的瞪著他,簡直兇神惡煞,槍口仍指著他,說:“腰上的槍呢?扔下來,扔遠點兒。”
段玉卿緩緩放下一只手,從腰間摸出了警察的配槍,如獨眼所要求,遠遠地丟了開去,像是剛才從馬背上墜落的祁鳳鳴一樣,落進草葉之中不見了。
馬隊的正首,是個騎白馬戴白禮帽的男人。和段玉卿年紀相仿。他是兩人共乘一騎,身后還坐著一個看不清臉目的青年。段玉卿仍舉著他的兩只手。
白禮帽一招手,就有崽子上前去搜身,兩只手在段玉卿身上摸了又摸,只摸出了一枚警/察/徽/章,還有一些銀元和羌帖。作為警察,搜別人的身,那是家常便飯。被別人搜身,還真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回!段玉卿咬著牙,壓著火,甚至咬牙切齒地笑了一下。
“大柜!”那崽子叫了一聲,信手一拋,白禮帽把那東西接在手中,掌心里,一只銀質的警/察/徽/章閃閃發亮。女人也追到了,兩只油亮亮的大辮子甩在背后,啪嗒啪嗒的。她臉上的神色有幾分不安。
白禮帽打量手中那枚警/徽的時候,他身后的人終于探出臉來,越過他的肩膀,同樣觀察著徽/章,半晌,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什么,聽不真切。白禮帽的臉抬起來了,雪白的帽檐下,壓著一雙水水的眼,只是誰也不敢小覷他。
“這么說,你這跳子還有個官銜兒?”他一抬下巴,段玉卿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制服上的肩章,露出一個苦笑來:“區區一個副局長,不值得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