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貓冬本來是胡子們最愛的時節,因為在冬日,他們可以去花錢、享受,過一過人間的恩愛生活。但是這一板車的人頭,終究還是讓萬山雪稍有收斂。
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只好就在香爐山上,按照郝糧的吩咐,不是在磨豆腐就是在陪她說話,她臉上的笑容多多了。濟蘭有時候也疑心,或許郝糧是名義上的糧臺,事實上的大掌柜。
農歷四月十五,開春碼人(集合)。
萬山雪心不在焉地坐在碼頭,抽著他的黃煙葉子。他下山以前,郝糧賭咒發誓說,他帶著人一回來,就能吃到她磨的小豆腐。就為了這一口小豆腐,懶洋洋的大柜終于肯下山,親自碼人。
以往這工作還是有人來做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郝糧有心撮合,她總是想要萬山雪帶一帶濟蘭。萬山雪對她的意圖看得很清楚,但是誰讓那口小豆腐確實合他的心意呢?
于是他戴著他的白禮帽,騎著他的大白馬,領著他新嶄嶄的翻垛“雪里紅”下了山。
關東仍在倒春寒,濟蘭出來的時候被郝糧監督著,穿得鼓鼓囊囊,脖子上還戴著貂皮做的毛領子,黑色的毛皮偎著他雪白的小臉,不像傳說中茹毛飲血的胡子,反而很合他過去的身份。他的馬落后半步,跟在萬山雪身后,落在萬山雪和白馬的陰影里。
松花江開始化凍,今年是“文開江”,沒有一點動靜,江上也不見一個行人。
碼頭坐著一個釣魚的老翁。
萬山雪下了馬,緩步走到他旁邊,先是看了看他的簍子——人不可貌相,這干干巴巴的瘦老頭子,只用一整個上午居然釣了大半簍子魚。
萬山雪兩手插兜,俯身去看,一尾雪白的長條的江魚一甩尾巴,差點從簍子里跳了出來。
他很和氣地問:“大爺,這一上午收獲不小啊?!?
老頭兒聽了,用鼻子“哼”了一聲。
萬山雪笑著說:“我用三十塊現洋,買你這一簍子魚,和你的一下午,怎么樣?”
老頭子的臉終于抬了起來。
他一抬眼,就見著那仿佛無意從腰間露出的手槍槍把,把子上掛著一條紅纓子。
他立刻渾身僵硬,似乎動也不能動一下了。
萬山雪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三十塊大洋,丟在老頭兒膝頭上,老頭兒仍不敢動,他已經自顧自拎起了那個簍子,轉頭對濟蘭道:“松花江的白魚,肉又細,又好吃,回去讓你嫂子擱點干枝子(粉條)燉上?!?
他說話的工夫,老頭子終于動了,一個趔趄,往后退,往后退,退出足夠遠的距離,搬動兩條老腿跑了起來,好像生怕萬山雪會追上他似的,但是一塊大洋也沒落下。
看濟蘭的表情,他似乎有點要笑,又忍住了。萬山雪把簍子栓到馬上,好像剛才沒有一個老頭兒驚恐地逃跑,而眼前這個小馬扎是憑空從江里頭冒出來的一樣,拉過小馬扎,一屁股坐下了。身后還有一根無主的魚竿。
第一個回來的是史田。
他騎著他的棗紅大馬,一只眼睛被黑色的眼罩牢牢遮住,面容剛硬粗獷。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他正不知道被什么逗得哈哈大笑。他笑了一會兒,萬山雪才明白過來,史田在笑他身旁的簍子、魚竿和屁股底下的小馬扎?!按蠊袷裁磿r候改行當賣魚的了?”他下馬的時候,萬山雪給了他一腳。
第二個回來的是許永壽。
他好像是走著來的,嘴里叼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摸來的狗尾巴草。史田看了他就問:“活兒都干完了?我小嫂子都好呢?”許永壽白了他一眼,點點頭算是承認了。他在山場子腳下給一個女人拉幫套,冬天的時候,他回去給錢、干活兒,開春回山上,女人真正的丈夫也回來了。這兩個男人從未真正見過面,但是都知道彼此的存在。
第三個回來的是邵小飛。
說“回來”也不盡然,因為他本來就住在山下,只有紫朵子(送信)的時候用得到。不過開春碼人,他總該出來露個臉,這也是綹子多年的傳統。不過他來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樣子就像完全沒看見濟蘭似的,只一頭撞進了萬山雪的胸膛里,蹭得自己的頭發亂七八糟的。
還有一些稀稀拉拉回來的崽子們。但是對他們,萬山雪就沒有那么親切了。就像掛柱入綹要“過堂”一樣,開春碼人回來的眾人,也得受到一番審視。一時間,小小的碼頭上聚起了不少人,但只有萬山雪還安安穩穩地坐在小馬扎上,其余的人都站著,一個個的上來等他問話。
有的對答如流,萬山雪把下巴一抬,答完的人就自動自覺地站到旁邊去,等著一會兒一塊兒回去。有的結結巴巴,萬山雪的眼睛就會微微瞇起來。在他失去耐心之前,解釋明白了,他也會一抬下巴,讓受盤問的人過去。
那答不上的呢?
現在這個就答不上。
萬山雪問:“貓冬去哪兒了?”
那個崽子答:“去……去我舅家……”
萬山雪忽然笑了:“你舅?我記得你全家死絕,哪里來的舅?”
崽子立刻支支吾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