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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這樣明亮的月色之下,仿佛天地之間都只有他們兩個人似的。關東的冬夜,寥落而冷清,即便現在是大年初一。他們恰好錯過了鞭炮的熱鬧,腳下踩著鞭炮燃盡后剩下的碎紅紙,緩緩地走。
萬山雪第一次拋棄他的名字,給自己報號“萬山雪”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雪夜嗎?
雪光之中,萬山雪的側臉此刻變得清晰多了,他側臉的線條十分力挺,本是很陽剛英俊的樣子,可是嘴角卻總是微微地挑著,又有那一雙孩子似的水水的眼睛,使得他不像是一個完全成熟的男人,就介于青年與男子之間,是一種模糊的概念。
“在叫‘萬山雪’以前,你叫什么名字?”濟蘭問。
“沒大沒小。這也是你能問的?”萬山雪不咸不淡地說。但看起來仍顯得很寬容。是月亮使人看起來溫柔?關東雪后的冬夜有一種魔力。
“……我叫薩古達濟蘭,你早就知道。你連我的家譜都看了,還叫我格格。”濟蘭繼續沒大沒小地說,“我問問你的名兒,就不行?”
沉默。
除了馬蹄和人的腳步踩在松軟的雪上的嘎吱聲,沒有其他聲音。冬夜里沒有蟬鳴,也沒蛙叫,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冷冬。
就在濟蘭以為萬山雪要用沉默糊弄過去他的問題的時候,萬山雪忽然開口了。
“褚蓮。”
他對這個名字似乎有幾分羞恥,說得很輕,說完就扭過臉去,濟蘭只看到他微紅的耳后,耳朵還藏在貂皮帽子里,不知道是什么顏色。
濟蘭抿住嘴唇,免得自己繃不住笑出來,強行一本正經道:“是……是個好名字。”
萬山雪把頭扭回來看他,似笑非笑的:“想笑就笑吧。”
濟蘭憋不住了,他真的笑了,捧著肚子哈哈大笑,一直把眼淚都笑出來了。寂靜的冬夜之中,只有他的笑聲回蕩在深藍色的天穹之下,清脆又快活。
他終于笑夠了,用戴著針織手套的手去擦眼角溢出來的淚水,只聽萬山雪平鋪直敘地道:“小時候身體不好,爹媽怕養不活,起個女孩兒名兒,免得閻王爺收走。”說罷,他用眼睛乜著濟蘭,說,“笑我?你的名兒又咋的,不也是花兒草兒的?”
濟蘭突然不笑了。
“這不是蘭花的意思!是滿語!原本的意思是慈愛——”
這回輪到萬山雪笑了,笑也不是好笑,直笑得濟蘭美麗的臉上紅彤彤的一片。
“你?慈愛?”
如果說薩古達濟蘭是什么慈愛的菩薩心腸,世界上真是一個心狠的也沒有了。
濟蘭冷冷一哂,說:“這有什么?不過是個期許……”
“你懂滿語?”萬山雪說。
“當然。按舊俗……滿蒙漢語,都得會的。”
“那要是在滿語里,你的名咋讀?”
濟蘭聞言,說了一句嘰里咕嚕的音節出來,萬山雪一個字也聽不懂。
他們說著話的工夫,已經不知道走到了哪里。關東的大地上有著一片又一片的聚落,當地人都叫做“圍子”;前頭那圍子和其他的卻不一樣,是個以燒鍋店為中心形成的圍子,乍一看去,大約蔓延二三十里——但是這時候,那處的天空卻染成了橘紅色,把雪地也燒得化了,連著灰黑色的灰燼一同流淌。
二人一同住了腳。
一時間,慘叫聲,哭嚎聲,一塊兒涌進他們的耳朵里,就連二人的馬也受到驚嚇,不得不屢次安撫才安撫住了。萬山雪的臉比被老來少出言諷刺的時候還要沉。火光之中,他們聽見了另一種語言,音節奇多,語速奇快,緊接著,一群馬隊從圍子另一側沖了出來——要是尋常的黑夜之中,自然看不清他們。可是他們身后的火光和今夜的月光照亮了他們的臉龐:都是金發碧眼,特高的鼻梁和額頭——俄國人!
“他媽的!”萬山雪忽然罵了一句,飛身上馬,濟蘭甚至沒看清他什么時候將槍抽了出來,還沒等濟蘭阻攔他,只聽一聲清脆的槍響!幾乎是同一時刻,隊頭那個俄國人一頭栽下了馬!
“萬山雪!你瘋了!”濟蘭也忙跨上他的馬,但是萬山雪的馬已經如同離弦的箭一般沖了出去!隨著砰砰幾聲槍響,還有驚慌失措的俄語叫喊聲,一溜毛子如同倒栽蔥一般順著萬山雪的槍口倒了下去,被他們自己受驚的馬匹踩斷了脊梁骨。
混亂之中,濟蘭眼尖地看到打西面又來了一列騎兵——那深藍色的制服!他勒緊馬韁,一路追上殺得紅了眼的萬山雪,大喊道:“別殺了!快走!”
“火還沒——”
“警察來了!消防隊也快了!”濟蘭大吼一聲,“別管了,剩下的交給警察,風緊拉花(事急速逃)!”
萬山雪回頭一望,只見一列藍制服的騎兵已開始紛紛舉起槍來,這才用鞋跟一踢馬腹,叫道:“走!”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家人們……(寂寞地摳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