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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啊……”祁鳳鳴長嘆一口氣,臉兒還是紅紅的,鼻子尖兒也紅紅的,顯出青年人特有的靦腆秀氣來,“現在可不比過去啦。民國都成立了,咱關東胡子還是鬧得最兇!鄉公所下命令了,要把這個劫糧案豎成典型!怎么著都要抓著這個胡子……帶回鄉公所砍頭。”
濟蘭忽然動了一下。萬山雪卻依舊笑瞇瞇的:“你們干這行兒不容易啊,大過年的,還得走街串巷,找那什么胡子……我聽說那胡子長得身高八尺、青面獠牙的!”
祁鳳鳴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那都是老百姓瞎傳的……這次我去挨家挨戶地串訪,都說這圍子和那個胡子的梁子,都是老黃歷了……”
萬山雪頓了頓。這一回是濟蘭張口提問道:“老黃歷?”
他生得雪膚花貌,連第一次見面的老來少都免不得多疼愛些,此時眨巴著眼問這些,祁鳳鳴只好咽了口唾沫,又喝了一口高粱酒,說道:“圍子里頭的老人說,這胡子劫他們的糧食,也是有來由的……”他一抬眼皮,看見濟蘭仍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聽他說話,再張口的時候不由得有些結結巴巴起來,“早早早前……這圍子都是各地來逃荒的人碼起來的……當時,有一個叫劉西五的土匪,見人就劫。那時候,圍子里頭為了賣糧,得組個車隊,把糧食賣到鎮子上的燒鍋店里去……”
萬山雪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仿佛是聽著別人的故事。濟蘭的余光之中,那英挺的側臉線條在燈火之中明明滅滅。
“運糧有兩條道。一條道呢,老林家燒鍋店,買價便宜,糧食賤。老百姓累死累活干了一年,賺不了幾個錢。另一條道,往東面鎮子上的老宋家燒鍋,掌柜的心眼兒好,價給得高。”
一個農民,從關內逃荒而來,為的就是關東棒打狍子瓢舀魚的嶄新土地。這一年的農忙之后,他們應當得到辛勞的報酬。
“可是這條路上,總是有劉西五的崽子守著。他們缺糧、缺馬,一盯住運糧的車隊就不放了。這時候……”祁鳳鳴又喝了一口酒,仿佛自己也沉浸到了那老人講述的悠久往事之中,“這時候,圍子里的炮頭站了出來,大伙兒都叫他老褚。他槍法好,膽氣壯,為了大家伙兒的生計,帶著槍,帶著兒子,一塊兒跟車隊走了。”
“后來呢?”濟蘭輕聲問。
“后來……老褚跟劉西五同歸于盡,這才讓糧食送了出去,讓圍子里的地主和農戶都賺上了錢。”
“那不是好事兒嗎?胡子不是死了嗎?老褚大叔是好樣兒的!”炕頭睡著的小栓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過來,正托著下巴聽祁鳳鳴講述他調查來的老黃歷,眼角還掛著一點點眼屎,他就用手去揉,把眼睛揉得紅紅的。
祁鳳鳴笑著搖了搖頭。
“還沒講完呢!再后來,劉西五的弟弟,他的炮頭,一個叫三荒子的,就領著其他幾個綹子來劫圍子,就是要他們把老褚的兒子交出來,殺了,以解心頭之恨!”
“啊?”小栓子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那咋辦?”
油燈漸漸昏暗了,萬山雪的臉隱沒在陰影之中,只露出半截高挺的鼻梁和緊閉的雙唇。
“能咋辦?”祁鳳鳴喝著酒,似乎也有些醉了,“父老鄉親們沒有別的辦法,又不能真把老褚的兒子殺了……老褚畢竟是為了圍子死的啊!于是他們就……就讓他走。”
“……咋這樣呢!”小栓子叫道。
“是啊……這事兒真難啊,可是再難,也得做啊……”祁鳳鳴因酒精而漸漸模糊的眼前似乎浮現出那老人講述時似悔似悲的深情,那雙昏花的老眼之中蓄滿了淚水,“老褚的媳婦兒自打老褚死了,圍子又三天兩頭被攻打,嚇得一病不起……一聽說圍子要趕他們孤兒寡母走,當天晚上就咽了氣兒……”
外頭又開始下雪,合著西北風的呼嘯聲,像是一個女人臨死之前的嗚咽。
連老來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收拾好了房間,回到了堂屋,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聽得癡了,在風雪聲和講述聲中老淚縱橫。
“老褚的兒子沒辦法啦……數九寒天,無處可去。他帶著他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團圓媳婦,抱著他娘的尸身,這一走,就走上了山,當了胡子。”
作者有話說:
第15章 雪后
小栓子聽得呆了,張著嘴一時沒說出話。
祁鳳鳴說:“打那以后,老褚兒子就撂下話來,說這條運糧的道,車能走,馬能走,就是這個圍子的人不能走。”
他身后的老來少幽幽地嘆息了一聲。
祁鳳鳴還是第一次被人這么全神貫注地聽著,禁不住有點臉紅,干咳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