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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間,陳志遠如被鐵環扣住雙臂,動彈不得。他看著舞臺中央那抹孤傲纖細的身影,內心怒火幾欲焚身,卻只能強迫自己冷靜——否則,不只是曼麗,連向遠、甚至整個報社,都可能被拖入漩渦。
他緊握拳,指節泛白,聲音沉進喉嚨:「你們最好祈禱……她今晚沒事。」
那兩人沒有回應,只是默然站在他身側,彷彿兩座無聲的墳碑。
燈光依舊華麗,臺下笑語如常,只有某一處角落,壓抑得如深夜無聲的雷。
此時,全場還在等待蘇曼麗的反應。
舞臺中央,燈光如凝霜鋪灑,宛若萬眾矚目的祭壇。
蘇曼麗站定,脊背挺直,像一朵被迫綻放的罌粟。她微微低首,深吸一口氣,終究還是開口唱了——
「春燈照影醉紅塵,一笑入夢不由人。梨花細雨掩羅扇,誰將情字換浮云……」
曲調幽婉凄艷,原是風月館子里的名曲《艷伶醉》,多被視為酒席取悅之用,艷而不雅。曼麗音色如絲,輕柔卻帶著微微顫抖。每一個轉音彷彿都含著苦澀,唱至第二段時,她幾乎快壓不住哽咽。
「春心點破羅衣線,半掩珠簾人不見……」
她閉了閉眼,掩飾淚意。心中一片荒涼。
她知道自己為何唱下去——
一是葉庭光的身份太重,今夜若公然抗命,陳家未來難免步履維艱。二是臺下那個男人……陳志遠。她剛剛分明看見他想上臺阻止,卻被攔住了。可他……終究沒有走到她面前。
那瞬間,她像是被拋進了冷風里。
她唱得幾近麻木,只盼儘快唱完這場羞辱。但異樣卻在此時發生——
正當曲子進入尾聲,她轉身時,忽然聽見「撕」的一聲極輕。
旗袍右側的縫線驟然斷裂,布料如被利刃剖開般崩裂開來,白皙肌膚瞬間裸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場下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接著是窸窸窣窣的低笑、竊語,甚至是輕浮的吹口哨聲。
有官員搖著扇子,湊向旁人竊竊私語:「這安排倒是……別出心裁。」
陳志遠在座席中猛地起身,神色驟變。正要再度往前衝,卻被兩名身穿深色西裝的男子一左一右攔住。
「陳先生,還請冷靜,這里不是你說了算的地方。」
聲音低沉、客氣,卻如鋼索勒住喉嚨。
他怒目而視,卻發現其中一人佩戴著葉庭光辦公室的徽章。他心中一沉——這意味著,這場羞辱,不止是意外,更有人默許、甚至……設局。
然而舞臺最前排,葉庭光卻始終未動分毫。
他坐得筆直,十指交握放在膝上,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恰如其分的淺笑,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唯有眼中深處閃過一絲冷厲與不耐,那是熟識他的人才能讀懂的怒意——這種場面,不該失控成這樣。
這不是他原本要的效果。
「……誰安排的衣服?」他淡聲問向身側手下,語調輕柔,像是在問天氣,但語尾壓著寒氣。
葉庭光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摩挲指節,似乎已將這筆帳默默記下。
而舞臺上的曼麗,臉色蒼白如紙。她沒有逃,也沒有掩面,只是緩緩地深深一鞠躬。
那鞠躬恭敬、端正、幾乎完美無瑕。唯有細看時,才能發現她微顫的指尖和因咬緊而泛白的唇。
接著她轉身離場,步伐穩定,直至消失在絨幕之后,彷佛什么都沒發生。
而就在舞臺最陰影處,一抹模糊的身影悄然退入側門。
沒人注意到那人存在,也沒人察覺她臉上的偽裝。那雙眼,透過厚重妝容與假發,凝視著曼麗的背影。
她不是今晚的演出者,但她早已登場。
舞臺幕布垂下的一瞬,蘇曼麗終于撐不住了。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奔下舞臺,顧不得還有人注視,也顧不得身上還未遮掩完全的破損衣襬。高跟鞋敲打著后臺的木地板,聲音亂而碎,像是一場崩潰的前奏。
她的臉早已濕透,眼淚混著舞臺妝容滑落下來。她不是不知道衣服有異樣,不是沒有察覺披肩下那縫線的不自然,但她沒想到——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剝去最后的尊嚴。
不是誰設局傷她,她最恨的,是那個原本該站起來保護她的人,在那一刻,選擇了沉默。
「曼麗!」陳志遠總算追了上來,氣息急促,眼中焦灼不已。
「你聽我說——不是我安排的,我不知道那件旗袍——」
「你知道我不是因為那件衣服怪你。」她停下腳步,沒有轉身,只冷冷地站在昏黃的廊燈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陳志遠一怔,剛想說話,她卻緩緩轉過身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你在臺下,全都看到了。」她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控訴,只有無法形容的失望與委屈,「你為什么不上來?」
「我……我被他們攔住——」
「我知道。」她打斷他,語氣平靜到近乎冷靜,「我知道你被人攔住,我知道那場戲不是你安排的,我甚至知道你心里替我不值。」
她吸了口氣,聲音微微顫抖:「可你還是沒有上來。你知道我在臺上有多慌張嗎?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不是怕他們笑我……我是在等你。」
「我在等你上來拉我一把,哪怕只是走過來一句話、一個眼神……都好。可是你沒有。」
陳志遠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喉頭發緊,卻無從辯駁。
蘇曼麗輕輕笑了,笑里全是疲憊:「我知道我們早已不像從前,但我沒想到,會是這樣的距離。」
「不會的,曼麗,我保證——」陳志遠此時也慌了,他試圖想挽回曼麗,語氣近乎哀求。
她轉身,一步步走遠,步伐沉穩卻決絕,聲音幽幽從背影傳來:「到此為止吧,志遠。我不怪你,但我不能再等你。」
不遠處的走廊轉角,姚月蓉剛趕來,卻被一人伸手攔住。
「讓她去吧。」向遠的聲音低沉。
「我不能看她一個人那樣……」月蓉眼眶紅了。
向遠搖頭:「她不是一個人。只是她不再需要我們為她決定。」
姚月蓉停住了,望著曼麗漸行漸遠的身影,終于一語不發地低下頭。
向遠站在她身旁,目光復雜。他望著那道背影,終于明白,有些舞臺,是用來站穩的,有些舞臺,是用來告別的。
宴會已散,會所的喧鬧聲漸漸遠去,只剩后臺走廊沉默無聲,宛如戲落之后的黑場,空氣中仍殘留些許香水與粉末的氣息。
一道側門悄聲開啟,一抹纖細身影閃身而入,身著暗灰長衫,帽檐壓得極低。她慢慢摘下白色布手套,嘴角微勾,像一場戲剛落幕。
不一會兒,一名身形瘦削的女子匆匆走來,正是服裝師。她神情不安,不斷往四周張望,直到確認四下無人,才低聲開口:「都照您說的做了。針線我處理得很巧,裂得自然,也沒人懷疑……」
那人微微頷首,聲音低緩卻冰冷:「她發現了嗎?」
「也許有點察覺,但太晚了。上臺前已經來不及換。」服裝師壓低聲音,語氣里竟帶著些許驕傲,「那披肩也按您的吩咐設計得剛剛好,該遮的遮,該露的露……在燈光下——效果很完美。」
那人沒有立刻回應,只從斗篷中取出一只信封,動作俐落而冷靜。她將信封遞給服裝師,那厚度與分量讓對方眼神一閃,忍不住接過來略微掂了掂。
「做得不錯。」那人低聲說道,聲線如霧,語氣中沒有一絲溫度。
服裝師點點頭,像隻領賞的小狗,卻仍不敢多言,只躬身退開一步。那人轉身欲走,披風一掀,像夜里無聲掠過的一道影子,轉瞬消失在走廊盡頭。
就在那人消失前的一瞬,遠處二樓陽臺,一人悄然立于陰影中,目光銳利。
葉庭光斜倚欄邊,雙眼微瞇,視線緊鎖著那一閃而過的身影與那場短暫交易。他并未出聲,也沒有立刻動作,只將手中雪茄輕輕捻熄,指尖微顫。
他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抹驚疑與不安。
那動作、那步伐、那份冷靜而沉著的佈局——
像極了某個不該在今晚出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