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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的沉默常被視為一種戲劇性的策略,它喚起觀眾的主動詮釋,并在歷史脈絡中呈現出某種未竟的語言空間……」
周慧芝的聲音低沉穩緩,回盪在排練教室里,像一根細線,牽著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趴在最后一排的桌面上,頭埋進臂彎,睫毛靜止不動,呼吸綿長。
林澤從旁邊瞥了她一眼,沒出聲。她已經連續三堂課這樣了。課后他問過她,她笑說:「沒事啦,就最近有點忙。」
但「有點忙」實在太輕描淡寫。
最近除了日間課業,小倩剩下的時間多半泡在醫院,照顧姚月蓉。
偶爾夜深,她還在熬夜打論文,一邊吃泡麵一邊回訊息。
像一個人,當了三個人在活。
周慧芝講課講到一半,目光掃過最后一排,看見小倩安靜地趴著。她停頓了幾秒,沒有說什么,只是把原定的示范戲改得簡短些,又輕描淡寫地略過點名。
林澤注意到這一幕。他知道周教授是看見了——也選擇了體諒。
「有人天生適合舞臺,但不代表她能一直在臺上。」周慧芝的語氣不變,但這句話像是故意說給某個人聽。
林澤默默低頭,把那句話記在心里。
當課堂鐘聲響起,教室里的學生紛紛起身離去,只有林澤還坐在原位,替桌上睡著的小倩輕輕收拾著筆電與筆記本。他動作小心,沒吵醒她。
站在講臺邊的周慧芝收拾著講義,一抬頭,便看到他那熟練的動作,微微一笑:「她又撐過一整晚?」
林澤點點頭:「最近除了打工、期末報告,還要去醫院照顧姚奶奶。她說要用三倍速過生活。」
周慧芝走下講臺,將幾本厚重的戲劇資料遞給他:「也幫她拿一下,這些是你們下週的延伸閱讀。告訴她,我雖然沒叫醒她,但不代表不點名。」
「謝謝教授。」林澤苦笑接過。
小倩這時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眼神茫然地看了看周圍:「下課了?啊……教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
「你的筆記林澤幫你收好了。」周慧芝打斷她,語氣平靜。
「沒怪你。」周慧芝語氣平靜,眼神卻柔和了一些,「一起去看她吧。我最近忙,去得比較少,辛苦你們了。」
小倩怔了一下,接著說:「姚奶奶一定會很高興。不過……她這幾天剛做完治療,可能說話不多。」
周慧芝輕輕點頭,語氣淡淡卻帶著分寸:「我不多說話,帶點水果,坐一會兒就走。」
小倩猶豫了片刻,才微微一笑:「那我們一起走吧,教授。」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風輕輕地吹過,陽光打在他們的臉上。誰也沒說話,但他們都知道——那場屬于現實的劇,還沒有謝幕。
醫院的空氣依舊帶著消毒水與過度安靜的味道。
姚月蓉正沉沉地睡著,窗外陽光被紗簾攔住,只灑下一點模糊的亮光。她臉色蒼白,睫毛輕顫,額前幾縷發絲因汗而微微黏在額頭。
林澤輕手輕腳拉了張椅子,小倩則坐在床邊,熟練地替她調整點滴的高度。周慧芝站在窗邊,并未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昨晚沒怎么睡,剛剛才睡下去。」小倩低聲說。
三人對望一眼,默契地決定暫時不打擾。空氣像被悄然壓低了分貝,他們自然而然地坐到一旁的陪護沙發區。
過了幾秒,林澤壓低聲音問:「你那邊查到什么嗎?」
「平江啟明小學那邊,我查不到太多資料。」她語氣輕輕的,「那間小學后來改制了幾次,過了這么久,當年的人事檔案早就散了。」
林澤在一旁翻著幾頁紙,點頭道:「連報名冊都只剩片段,頂多知道他大概在那里待過兩三年,教的是國語和作文。」
「但有一點……」小倩從書堆中抽出一張褪色的影本,「我在圖書館查到他在《上海文藝報》投過幾篇散稿,沒有署全名,上面寫『向遠』。」
林澤湊過去一看,讀出標題:「〈戲院門口的孩子們〉、〈一張被丟棄的戲票〉……像是城市觀察筆記?」
「嗯,但你仔細看。」小倩語氣低了下來,「那些文字表面很冷靜,甚至有點故作疏離,但其實……像是在壓著什么。」
她翻開其中一篇,指著一段:「這里他寫『戲票落在水洼里,被踩爛前,還亮了一下銀邊』——沒有感情的字,但我讀起來,只覺得是一種壓抑的控訴。他不寫他自己,但他筆下的東西,全都是在看一場場被遺棄的戲,被毀掉的舞臺。」
林澤輕聲道:「他用這些文字,把想說的話藏起來了。」
小倩點點頭,聲音低如耳語:「好像只有這樣,他才能說出口。因為他不能講得太明,不能留下太多痕跡……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讓人知道——那個時代,那些事,不是誰想忘就能忘的。」
她停了停,又補上一句:「不像在記錄,更像在質問。」
周慧芝靜靜看著那幾頁泛黃的紙,沉默許久才說:「有些人,把控訴藏在沉默里。因為說出來,就沒人會聽。」
病房里,一時寂靜無聲。姚月蓉仍在沉睡,呼吸微弱,像是在夢中也聽見了那過去未竟的歌聲。
這時,病房門輕輕推開,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走了進來。她身穿樸素,步伐穩重,眼神里帶著一絲慈祥與謹慎。
「你們好。」婦人首先開口。
「您好,請問您是……?」林澤開口問道。
「我叫林秀英,是月蓉姐的傭人。這段時間家里有人生病,我請了長假,最近才知道月蓉姐生了病。」
三人對視,神色中帶著疑惑。
「月蓉姐曾提過你們,她有說過你們是來做研究的,讓我放心不少。月蓉姐平時話不多,但心里是記掛著你們的。」林秀英輕聲說。
三人不約而同地問:「你知道『盛樂門』嗎?」
林姨輕輕搖頭,「只知道一點皮毛,聽說是上海以前很有名的地方,歌女云集,傳聞多得很。但我這樣的人,也只能聽聽,說得不清楚。」
她頓了頓,目光閃爍,「你們想不想去個地方?那里或許能找到你們想要的線索也說不定。」
三人對望,心頭都揚起一絲波瀾。
陰沉的天空下,陵園靜默延伸,灰色的云層低垂,彷彿壓得人喘不過氣。石子路蜿蜒而去,兩旁松柏挺立,枝葉密布,投下斑駁的影子,隨風輕響,像是低聲呢喃。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夾雜著些許落葉的乾燥味,令人心情格外沉重。
遠處幾只白鴿在陵園空地悠然踱步,偶爾振翅飛翔,穿過斑駁的陽光,投下片片光影。石雕的拱門靜靜矗立,雕刻著花紋與字句,宛若一座通往過去記憶的門扉。環境肅穆卻不失雅致,每一處細節都透露出對逝者的尊重與懷念。
隨著三人沿著石徑前行,陵園的深處漸漸展現出一排排整齊排列的墓碑。林秀英帶著沉穩的語氣指向其中一座格外醒目的墓碑:「那是蘇曼麗的墓。」
墓碑以深色花崗巖雕琢,字跡剛勁而沉重,映襯著她昔日的風華與如今的安息。旁邊不遠處,一座氣勢不凡的墓碑靜靜矗立,上面刻著「陳志遠」三個字,彷彿守護著與她相關的那些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