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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葉宅時,玄關燈光幽暗,像這棟宅子一貫的氛圍——克制而壓抑。走廊盡頭,書房的門半掩著,里頭燈火微動,透著一縷檀香與沉默的威壓。
明珠推門而入,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說話。
葉庭光轉過身,抬眼瞧見她,語氣平靜:「來了?」
明珠沒回應,聲音帶著一貫的冷意:「你又找我做什么?」
葉庭光不動聲色,微一側身,指了指對面的位置:「我是你父親,找你,難道還需要理由?」
她站著沒動,眼神直視他:「你從沒用『父親』的身份找過我,只有老闆、股東、贊助人。現在怎么忽然記得我是你女兒了?」
葉庭光臉上神色不變,只是笑了笑:「那你也該知道,這樣的身份,總得互相成全才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門輕輕合上,氣氛也忽然沉靜下來。
葉宅的書房一如往常,檀香繚繞,光線昏沉。墻上一幅「家國天下」的條幅,字跡蒼勁,彷若仍有墨香未乾。
明珠一身素色旗袍坐在藤椅上,雙手交疊,神情平靜,唯眉間微蹙,透著一絲抗拒。
葉庭光坐在對面,剛泡好的鐵觀音熱氣騰騰,卻沒人動杯。他手中攪弄著一把銀煙斗,語氣淡然,「週末有場酒會,法國公使親自點名邀請,想請盛樂門的頭牌助興。」
明珠垂眼,語氣輕淡卻不失堅定:「我不想去,那晚我已有演出安排。」
「我會替你調開。」葉庭光接話乾脆,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這場酒會非同小可,若能博得他們歡心,日后的資助、報導、場地使用……都會方便許多。對你,對盛樂門,都好。」
明珠輕聲一笑,卻不見溫意,「是對你那幾筆投資好吧?我在臺上唱的是戲,不是應酬。」
葉庭光聞言,手中煙斗一頓,聲音略沉:「你這脾氣,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明珠抬眼望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若我真像她,就不會坐在這里了。」
葉庭光放下煙斗,身子微微前傾,「蘭心,別忘了,這盛樂門,是我一手托起來的。你今天能坐在臺柱的位置,是我替你鋪的路。這場酒會,只是讓你唱幾首,笑一笑,敬個酒,有何難?」
「難在我不是你的棋子。」明珠語氣轉冷,話音剛落,又像察覺自己語氣過重,輕吸一口氣壓下。
葉庭光笑了,笑意里卻沒半分柔和:「你不去?那我也可以讓『明珠』這兩個字,從報紙、劇場、舞臺上消失幾天。盛樂門不缺紅人,但缺記得自己身份的人。」
一瞬間,書房里落針可聞。
明珠緊抿雙唇,指尖在膝上微微蜷起。半晌,她抬起頭,語氣平穩得出奇:「我可以去。但只唱,不陪酒。」
葉庭光點點頭,語氣溫和了些:「你是我女兒,我自然知道分寸。」
明珠站起身,對著他微一頷首,轉身時神色冷寂,宛若霜月輕掠。
門在她身后闔上,書房重新沉入安靜。葉庭光拿起煙斗,再次點火,煙霧裊裊,他眼神落在那幅字上,喃喃說了一句——
「你還是太年輕,還不懂這座城市怎么運轉。」
酒會當晚.法租界某公館。
高墻紅磚,車馬輦驅。夜色籠罩著法租界的深巷,一幢裝飾華麗的洋樓內燈火輝煌,水晶吊燈灑下鎏金碎影。外籍樂師奏著輕快的爵士曲調,裙擺搖曳,談笑風生。
這是由法國公使館與上海幾位政商要人合辦的一場酒會,名為「文化與文明之夜」,實則是一場外交與利益的角力場。從廳內的布置到來賓的衣飾,無一不透著鋪張與算計。葉庭光是主辦方之一,西裝筆挺,神情從容地在賓客間穿梭。
主持人走上前,舉杯向眾人笑說:
「今晚,我們特別邀請了盛樂門的當家花旦——明珠小姐,為各位獻上一段風華絕代的演出!」
話音剛落,聚光燈落在舞臺中央,全場響起一陣掌聲。
燈光漸暗,舞臺處投下一束聚光。明珠緩緩步出,一襲銀灰緞面長旗袍,緄邊繡著細細的白鶴,燈下閃著柔冷光澤。她站定,舉目環顧眾人,笑不露齒,頷首致意,然后張口開唱。
「胭脂冷兮燈花淺,人間聚散兩難全……」
一曲《秋水歌》轉折百回,歌聲低回婉轉,字字珠璣,如細雨落檐,又如絲綢拂面,聲聲回盪在廳堂之中,直叫人心折神移,甚至連外國使節也聽得出神。曲畢掌聲如雷,明珠微微頷首退下,換上一襲淺金色流蘇小禮服,在侍者的引領下走入賓客之中。她舉止大方,應對得體,無半分卑辭,反倒像是宴會的主人。
酒后低語四起,有人說她氣質不凡,也有人在酒后低語:「這明珠小姐可真不簡單,不只唱得好,還長的漂亮,看這派頭,這風姿,真不像是草根出身,倒像是哪位世家小姐。」
「是啊,你看那眉眼,是不是有點像葉主任?」話音一出,周圍幾人紛紛低笑,還有人悄聲道:「難不成是……?」
人群中議論漸起,幾位記者也在邊上竊竊私語,說得不無暗示。明珠聞言,只淡笑回應:「我若真有那樣的背景,也不用靠這把嗓子撐場面了。我這點姿色,就算想往上攀也攀不上。再說,我家早亡,姓甚名誰,全靠自己拼,從不靠什么姓葉的撐腰……若是真像誰,那也是巧了。」她話語平和,卻自帶鋒芒,令眾人噤聲。
葉庭光臉色微變,但仍舊不語。
這時,她忽然在角落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挑了挑眉,舉杯朝對方走近:
「這不是我們的陳大主編嗎?記者先生今晚怎么有空?」聲音里帶著一絲調侃。
陳志遠轉身與她碰杯,但眼中笑意不到底:「明珠小姐唱得好,自然是該親耳聽聽。」明珠抿唇一笑:「你一向只聽新聞價值,今晚也算值回票價?」
「如果明天早上各報頭條都是『當家花旦技驚四座』,我也不奇怪。」陳志遠回得平靜,眼神卻有一瞬間停在她眉間,「只是……你今晚太鋒芒畢露了,小心招來不該惹的人。」
「怕鋒芒,就不要上臺。」明珠回得輕柔卻篤定,「不過謝謝提醒。」
這時,一名身著深色中山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眼神灼灼地盯著她。他是政務部副秘書長丁永昌,素有權勢,素來口出輕薄。
他朝著明珠舉杯笑道:「明珠小姐今晚唱得真不錯,不如賞個面子,陪我喝一杯?」語氣雖帶笑,語尾卻含著不容推拒的傲慢。
明珠禮貌一笑,語氣不卑不亢:「唱戲的是我,應酬的是別人。若說合作,自有掌事的人安排。」
丁永昌哈哈一笑,舉杯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這上海灘說到底,還不是我們幾個點頭的事兒?明珠小姐這樣的人物,唱得好,長得又標緻,要是再肯常陪陪我們幾個老爺子說說話,哪條路走不順?以后誰還敢不給面子?」
說著,竟伸手去碰她的手腕——
下一秒,一記響亮耳光猛然落下。
明珠直直地看著他,冷聲道:「我說過,我唱戲,不陪笑。」
丁永昌怒極:「你知道我是誰嗎?!」
明珠神色毫無波瀾:「你可以是誰,但我不是誰的玩物。」
空氣凝滯,眾人屏息,葉庭光臉色鐵青未語,賓客錯愕后退,幾位外國人看向主持人,場面一度膠著。陳志遠站在原地,酒杯穩如山。他沒說話,眼神卻彷彿早知這一場戲,才剛開始。明珠站得筆挺,燈光照在她肩頭,她如一柄出鞘長劍,清冷、堅韌、無懼。
宴會散場,賓客陸續離去,洋樓內漸漸沉入夜色。廊燈昏黃,墻上的畫影搖晃如魅。明珠換下禮服,正要離場,一道沉沉的腳步聲從身后逼近。
她轉身,看見葉庭光站在廊道盡頭,臉色陰沉,目光如刃。他走近,一言不發,直到站在她面前,方才冷冷開口:
明珠神色不動,直視他:「我只知道他無理,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