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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做的事?」葉庭光冷笑,「在那種場合,當著外賓、當著那些大官的面,你一個戲子打了丁永昌,你知道這件事會帶來多大麻煩嗎?你讓我怎么跟他們交代?」
「那你交代得很好啊,剛才我看你低聲下氣地陪笑賠罪,倒也一副姿態做得體面。」
明珠話語冰冷,眼神堅定,「我不后悔。」
葉庭光臉色鐵青,壓低聲音咆哮:「我今天在場還能擋,明天呢?后天呢?丁永昌是什么人?他一句話,不要說上臺,你連上海都待不了!」
「那就不上了。」明珠淡聲答道。
葉庭光的怒意終于如火山噴發,聲音拔高,一字一頓咬得極重:
明珠抬頭望向他,語氣堅定:「我說了,我叫做明珠。」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真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對抗整個上海灘?!」
她抬頭望向他,神情平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從不靠誰活命,也不打算為了誰低頭。」
葉庭光看著她,目光一瞬間復雜至極,彷彿恨意與痛意交織。他咬牙低吼:「你還真是像極了你娘,一樣的倔,一樣的狂。嘴巴硬,骨頭也硬,到最后還不是——」
明珠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夠了!你到底還想在我娘頭上潑多少臟水?她是你一手逼走的!」
「你那些年對她做了什么,我全都記得。你想捧她出頭,她不從;你說她配不上這姓葉的家,她就閉嘴不爭。可她從沒低頭,也從沒賣過自己。最后,她寧可拋下我,也不愿再活在你的陰影底下……」
葉庭光臉色一沉,怒意未消:「她自己選的路,能怪誰?」
明珠冷笑,語帶哀傷:「她甚至連娘家都沒回……你贏了,讓她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但你別高興得太早,我不是她,我會站在你面前,看著你垮掉。」
「看著我垮掉?蘭心,你所有的一切可都是我給的……既然你要這么走下去,那就別怪我。」
他冷笑一聲,語氣如冰:「從今天起,你跟我沒任何關係。誰再敢給你安排演出、寫你的名字、讓你站上舞臺——我一個個拔掉。」
明珠神色一震,但瞬間掩去波動。
他逼近一步,眼神如刀: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這個姓葉的,你能走多遠。」
明珠沒再回話,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霜,隨即猛地轉身,拂袖而去。紅裙如火,決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葉庭光站在原地,沉沉喘息,拳頭緊握,指節發白。
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后方傳來,是他身邊多年的人,一直默默隨行,鮮少插話。
那人低聲開口:「葉先生……小姐這樣鬧下去,怕是不好收場。再說……她現在這樣,實在也難以控制了。」
葉庭光冷冷一哼,沒有回應。
那人又道:「那是不是該考慮……另起一位聽話的?我們的人才里,近來倒是有個……還挺乾凈的。」
葉庭光眸光微動,沒有回頭,也沒點頭,只是淡淡說了句:
「這里是我打造的,誰紅誰退——我說了算。」
他的聲音不大,卻沉如雷霆,落地有聲。
夜色沉沉,圖書館的燈光泛著溫暖的黃色。趙小倩坐在資料桌前,翻動著一份泛黃的《上海文藝報》影印件,旁邊堆疊著幾本老舊期刊與剪報。
林澤將報刊資料一頁頁翻過,眉頭時而微皺。小倩坐在他對面,筆電開著,螢幕上是一份整理中的演出記錄表。
「你看這個。」他終于開口,指著一張1930年的節目單,「蘇曼麗的名字早就在主廳上出現了,而且不只一次。」
小倩湊過去看,只見那張泛黃的紙張上,「主廳特別節目」欄目下,蘇曼麗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前后還有其他熟悉的名字——明珠、金玲、周洛華……
「她早就有資格上主場了。」林澤語氣低沉,「但人氣始終不如明珠,報導幾乎都集中在明珠身上,對蘇曼麗的評價……總是止于『聲音婉轉、風姿可人』。」
「意思就是,她一直在明珠的光影之下。」小倩輕聲補上。
林澤沉默片刻,翻開另一份資料,他指了指報頭:「你看這個,這場你記得吧?」
「我知道,這是1932年的某場酒會,當時好多政商名流都有出席,主辦方有邀請盛樂門表演,明珠曼麗也都在場。而且——」
「很多后來的評論都提到,這是蘇曼麗人氣轉捩點。」
林澤點點頭,低聲道:「對,就是從這場之后,她的名字出現在主頁的頻率明顯提高,還開始有觀眾寫信到報社提她。」
林澤將報紙攤平,翻到照片那頁,語氣低了下來:「但你看這張照片,有沒有覺得哪里不對?」
照片是酒會現場的全景,燈火璀璨、賓客云集,中央是一個正準備獻唱的女子,風姿綽約,正是蘇曼麗。然而右下角卻有一塊明顯模糊的區塊,與其他細節的清晰度完全不符。
小倩蹙起眉,伸手指著那一角:「這邊……怎么像是被涂過?這不是印刷問題,是后製過的影像處理。」
小倩盯著報紙上那張模糊的照片,眉頭越皺越深。
「這場酒會的流程表我找到了。」她點開筆電,一份pdf文件出現在螢幕上。
「明珠開場時唱了《秋水歌》,壓軸要唱《尋月》……曼麗也有在表演名單上面。」林澤看著電腦螢幕說道。
「你再看這份報紙。」小倩遞給他那頁報導。
「酒會中段,曼麗唱了一首《春水東流》。但報導寫到尾聲,她又唱了《花樣年華》……這首是她后來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林澤一邊讀一邊回顧。
「問題就在這里。」小倩語氣低了下來,「壓軸應該是明珠。《尋月》是特別編排,原訂的重頭戲。可報導完全沒提明珠,反而說曼麗唱了兩首,『一曲婉轉如春雨,一曲激盪似驚雷』,全場起立鼓掌。」
林澤緩緩開口:「這就只能是臨時加唱了。她原本應該只有一首,最后卻唱了兩首,還成為報導焦點。」
小倩點頭,又像想起什么:「你還記得那份小報上的一句話嗎?『盛會夜,星光之外亦有微波漣漪』……當時我覺得是寫得浮夸,現在看,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林澤低聲回應:「多半那晚出了事,只是……被壓了下來。」
空氣中忽然安靜下來,燈光靜靜灑在紙面上,紙張泛著舊時代的沉默與緘默。小倩眼中浮現某種冷靜的推理光芒:「明珠那晚……可能做了什么。盛樂門為了維持面子,把事情壓了下來。于是整個報導焦點,就順勢推向曼麗。」
「而那一晚,就是她真正人氣暴漲的開始。」她語氣微沉,「不是靠計畫,不是靠宣傳,而是——一場舞臺上的真空瞬間,她剛好在場,并撐住了。」
林澤望著她,輕聲說道:「她不是接棒,而是接住了一場崩潰。」
「她也從此——一步踏進了主角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