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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的燈光落下時,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拍。
蘇曼麗今晚狀態(tài)不算好,胸口悶悶的,喉頭有些乾,但觀眾不會知道。她笑得依舊動人,聲音也沒破。
她只是……不想往那個角落看。
那晚演出結束得比預期早些,曼麗原本想著回去練幾句新譜,卻在穿過后廊時,不經(jīng)意瞥見花廳角落的一幕——
燈影搖曳下,陳志遠正與一位年輕歌女并肩而坐,手中杯盞輕斟,神色柔和。那女子說了句什么,他便彎唇而笑,手中輕巧地替她撫平肩頭的發(fā)絲,眼神之中帶著幾分溫柔熟稔。
曼麗站在陰影中,凝視著那一幕,心里的波動無法平靜。他還是那樣溫和,只是這份溫和此刻不再屬于她。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這些年與他接觸的點滴。
初見時,他在側幕靜靜看她唱完整場,等她下臺后遞來一瓶水,說:「嗓子怕是乾了,你唱得很好。」
后來,她才知道,陳志遠的名字在上海的媒體圈中如雷貫耳。
他是《上海文藝報》的主筆兼主編,三十出頭,西裝筆挺,筆下風雷。說話有條有理,凡事不疾不徐。他常在百樂門后臺出沒,最初說是為了觀察市聲風尚,寫藝文專欄。久了,便成了熟面孔,甚至有人戲稱他是這里的「半個常駐編制」。
不只如此,他手下更有數(shù)家報刊,對文學、藝術均有獨到見解。他的文章時常出現(xiàn)在報紙上,觸及生活的各種面向,內(nèi)容富有深度、引人深思。這些年來,他也幾度以名編輯的身份登上各大場合,與文人、藝術家們交談。他那從容自持的氣質,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沉穩(wěn)與克制,總讓曼麗不自覺地被吸引。
然而,今天的那一幕讓她心生復雜情緒。
她不禁低頭,輕抿著唇,想著自己為何心口一陣發(fā)悶。是否僅僅是為了那張熟悉的笑臉?還是,心中早已開始生出不該有的情愫?
她不敢再想,轉身離開了走廊。
風從門縫竄入,帶來一絲夜涼。她抱緊披肩,走入街角的夜色中。那時喉頭的灼燒感就已悄悄蔓延。
回到住處后,她夜里便發(fā)起高燒,燒得語無倫次,連話都說不清楚。
半夢半醒間,她彷彿還看見那盞昏黃燈光下的身影,聽見一句輕聲:「你唱得很好。」
醒來時,身邊只剩藥味與一室沉靜。
窗邊那束花,靜靜立在水瓶中,像是昨夜一切——不過是一場夢。曼麗睜開眼睛,視線模糊了片刻,然后隨著眼神逐漸清晰,她注意到桌上那束香水百合,潔白的花瓣像是訴說著一段未完的故事。她伸手摸了摸額頭,微微皺眉,感覺身體仍然有些沉重。
「醒了?」忽然傳來明珠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曼麗轉頭,看到明珠坐在床邊,手中捧著一碗熱湯,眼神帶著些許關切。
曼麗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嗯,應該沒什么大礙了。」
明珠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微妙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忍。她輕輕把湯遞到曼麗手中,語氣溫柔但有些平淡:「喝點湯,還是得好好休息,別讓自己再累壞了。」
曼麗接過湯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低頭喝了一口,湯的溫暖讓她的身體似乎稍微復甦了些。隨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床頭的那束花上,心中隱隱升起一些困惑。曼麗將湯碗輕放回桌上,伸手輕輕撫過窗邊的香水百合,那清雅的花香似乎隨著她的觸碰更加濃郁。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花瓶旁,那張輕輕擱置在花瓶旁邊的卡片引起了她的注意。
她拿起卡片,指尖微微顫抖,卡片上的字字跡清俊,依然清晰可見——
「春寒料峭,愿你如昔明艷。若能為你擋一場風寒,我便多添一襲衣裳,也無妨。——志遠」
短短幾個字,卻像是刻在她的心里。筆跡依然清晰,帶著一種深沉的溫柔,既簡單又意味深長。曼麗的心中瞬間涌起一股不知所措的情感,她輕輕將卡片放回桌上,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怎么了?」明珠注意到她的反應,語氣略帶疑惑。
曼麗抬頭,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平淡卻帶著些許壓抑:「沒事,只是……」
明珠似乎察覺到了曼麗的沉默,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你一直對他有些特殊的感覺,可能是因為他一直對你不錯。只是……」
曼麗抬頭看向明珠,眼中浮現(xiàn)出一絲疑惑。「只是什么?」
明珠輕輕搖了搖頭,并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笑了笑,語氣依然平淡。「沒什么,只是他一向對所有人都很友善,特別是對像你這樣有才華的女孩。」
曼麗聽著這些話,心中卻升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將湯碗放回桌上,緩緩閉上眼睛,只覺得腦中紛亂。陳志遠的溫柔,他的關心,他的笑容——她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卻發(fā)現(xiàn)那一晚后,這一切竟變得難以直視。
也許,是那份關心太像一種承諾,讓人誤以為自己與眾不同。又或許,是她自己太在意了,只是自己還沒有察覺。
「我明白了,謝謝你,明珠。」曼麗低聲說,語氣里帶著些許感激,但更多的,是她自己也無法說清的微妙。
明珠站起來,替她掖了掖被角,動作熟練、溫柔,卻也有些疏離:「你別急著回場,這幾天我會盯著老闆,不讓他安排你上臺。你還沒好,別硬撐。」
走到門邊時,她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么,又像只是給自己留個出口:「那張卡片……他寫得挺巧的。」
她語氣輕柔,語句簡單,卻像是每個字都用力掐過一遍才吐出口。
「唱腔講究轉折,真假自有章法。可寫字這事兒——真假,有時全憑讀的人怎么信。」
她沒回頭,輕輕將門帶上,動作極輕,聲音卻在屋內(nèi)回盪許久,像一根柔韌的弦,悄然震動著曼麗的心。
翌日下午,盛樂門后臺一如往常地嘈雜,舞女們的笑語交織在煙氣與香水中,像是一場未曾停歇的夢。門推開時,腳步聲輕微,卻讓整個空間短暫地靜了一下。
是明珠最先轉頭,她原本正對著鏡子描眉,一見她走進來,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蘇曼麗點點頭,笑得溫婉:「這么快就忘了我啊?我還是這兒的臺柱呢。」
幾位年輕點的舞女也圍了過來,有人笑著,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掩的詫異。
「曼麗姐,你……好像瘦了些。」
「身子還好嗎?前些日子我們還在說,怎么都沒消息。」
「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楊老闆還在問你什么時候復工呢。」
她只是淡淡一笑,眼神柔和卻帶著距離:「這兒哪里少得了我?我不來,誰來唱〈花樣年華〉?」幾個人笑了起來,氣氛才稍稍放松。
「你也太不小心了,病成那樣都不說一聲。要不是我去看你,在家里發(fā)生什么事都沒人知道……都還沒恢復全呢就回來,你身子受的了嗎?」明珠語氣略帶責怪,但更多的是關心。
「這不是不想你們擔心嘛!不過這幾日多虧了明珠。」曼麗語氣帶點委屈,但依舊微笑著。
「那還不得請我吃頓好的!我聽說人民路上那家新開的川菜館滋味一絕……」
「那有什么問題,千萬別跟我客氣,就算是這幾日的辛苦費。」
「那就多謝曼麗姐,等你身子好了再一起去也不遲,大病初癒,吃食得清淡些……不許有下次啊!」明珠調皮地說道,讓在場的眾人都哈哈大笑。
「我的姑奶奶!饒了我吧!真不敢了……」曼麗一邊笑著,一邊拿起桌上的雙妹牌胭脂涂抹,讓整個人更有精神。
「曼麗姐,辛苦你了!」一旁的姚月蓉走過來,遞了一杯水給曼麗。
曼麗接過水杯,垂下眼眸,神情安靜:「多謝,但生病歸生病,總得熬過來的。」
她的話語輕柔卻帶著一絲堅定。月蓉的眼神里閃過一抹羨慕與敬重,卻又隱隱帶著些許的困惑。她看著曼麗那張熟悉的臉,心中不禁對未來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渴望。
「她呀!好著呢!你們都不知道,曼麗這幾天,可是……」明珠走到曼麗旁邊坐下,調侃她道。
「欸!」曼麗阻止了明珠繼續(xù)往下說去,但臉上的紅暈清晰可見。
「是那位陳老闆吧!」有個年紀稍長的舞女笑著說,語氣里藏不住八卦的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