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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沈青舟轉身,目光平靜,“課堂時間有限,我們主要采用通行的解讀框架。如果你對這個話題感興趣——”她頓了頓,“課后我們可以單獨討論。”
這是句慣常的結束語,意味著“這個問題到此為止”。
但林小雨笑了,那笑容里有種不符合大一新生的狡黠:“好啊,那我下課等老師。”
沈青舟點了點頭,繼續講課。但她能感覺到,整個教室的氛圍變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那個藍發女生之間來回逡巡。
后半節課,林小雨沒再舉手,也沒畫畫。她撐著下巴看沈青舟,眼神專注得像在觀察一件珍貴的文物。沈青舟講“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時,與那道目光撞上,竟莫名頓了一拍。
下課鈴響。
學生們如蒙大赦般涌出教室。沈青舟整理課件時,余光看見林小雨還坐在第一排——真在等。
“老師。”林小雨走過來,衛衣上淡淡的薄荷味飄過來,“您剛才說課后討論。”
沈青舟將教案裝進素色帆布袋:“我三點半有會,只有十五分鐘。你想討論什么?”
“《山有扶蘇》。”林小雨從速寫本上撕下一頁,上面竟用鉛筆抄了原詩,空白處畫了簡筆分析圖,“您看,‘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如果‘子都’是美男子代稱,那說話者用‘不見美男,偏遇狂徒’的遺憾口吻,有沒有可能本身也是男性?”
沈青舟接過那張紙,指尖觸到紙面時頓了頓——畫工極好,詩句旁勾勒的山石荷花生動飄逸,分析圖的箭頭邏輯清晰。這不像臨時起意。
“你的論據不足。”她推了推眼鏡,“《詩經》時代‘美’的概念尚未完全性別分化,‘子都’在《孟子》中也用于泛指美好之人。單憑此句無法推斷說話者性別。”
“那加上《狡童》呢?”林小雨又從速寫本翻出一頁,“‘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這種因對方不理睬而寢食難安的情感強度,在《詩經》描寫異性戀的詩中,往往有更多外部阻礙的鋪墊,比如父母之命、社會眼光。但這首詩的痛苦完全集中在情感本身,會不會因為……”
“因為同性之戀在當時可能連被命名的資格都沒有,所以痛苦更純粹?”沈青舟接上了她的話。
空氣安靜了一瞬。
林小雨的眼睛亮得驚人:“老師您也這么想過?”
沈青舟移開視線,將那張紙還給她:“學術猜想需要嚴謹論證。如果你真想研究,我建議你先讀完《詩經》全本,再參考孫作云、聞一多等學者的現代闡釋,以及近十年性別研究相關的期刊論文。”她看了眼手表,“我還有七分鐘。”
“夠了。”林小雨收起紙,“最后一個問題——老師您個人怎么看待這種‘邊緣解讀’?”
這個問題越界了。沈青舟看向她,女孩的眼神清澈直白,沒有挑釁,只有純粹的好奇。
“作為研究者,”沈青舟緩慢地說,“我認為所有基于文本的嚴肅解讀都值得尊重。作為教師——”她拉上帆布袋拉鏈,“我認為本科階段的首要任務是掌握基礎,而不是急于顛覆。”
林小雨笑了:“明白了。謝謝老師。”
她背起畫板包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對了,我叫林小雨。雙木林,林小雨潤如酥的林小雨。”
門關上了。
沈青舟站在原地,鼻尖似乎還留著那點薄荷味。她搖搖頭,拿起講臺上的水杯,目光卻落在第一排桌肚里——一個深藍色的速寫本。
忘拿了。
她走過去拿起本子,翻開第一頁時指尖頓住。
頁面上用炭筆速寫著講臺的側影——是她今天上課的樣子,微微側身板書,長發綰在腦后,粉筆灰在光中飛舞。畫得極好,抓住了神態。右下角簽著“lyx 9.7”,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溫度計,水銀柱停在“20c”。
沈青舟翻到第二頁。是她講解《關雎》時的手部特寫,握著粉筆的手指骨節分明。溫度計升到“22c”。
第三頁是她低頭看教案的瞬間,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25c”。
第四頁……
“沈老師?”教室門口探進一個腦袋,是助教,“院辦會議要開始了。”
沈青舟合上速寫本:“就來。”
她把本子放進帆布袋,走向門口時想:明天上課時還給她。
但心底某個角落,那個不斷攀升的溫度計圖案,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教室外走廊盡頭的窗前,林小雨看著沈青舟匆匆離去的背影,從衛衣口袋掏出手機,在名為“溫差計劃”的備忘錄里輸入:
【0 1:接觸完成。反應評估:專業克制,但容忍了越界提問。細節捕捉:金絲眼鏡,白玉簪(家傳?),帆布袋磨損處用同色線繡了修補紋樣。初始溫度:20c(預估)。升溫策略:持續學術共鳴+精準關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