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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十四歲開始寫日記,寫了很多人,很多事。我以為我會一直這么寫下去,寫到老,寫到死,但我好像高估了自己。我很累了,所以這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記。我知道,只要寫完這篇日記,我就會回歸平靜。
別難過,我不是為了什么人,什么事才走上這條道路的。我會死是因為我早就該這樣做了。
我還記得以前余晨和我開玩笑,叫我不要離他太近,說他是瘟神,掃把星,喪家犬,一不留神就要害死我。這怎么可能呢?我不會為了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而留下來,也就不會被任何人,任何事害死,他知道的。我只屬于我自己,我可以完全掌控我自己。余晨和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笑著的,身上揹著一把很重的電吉他。他說完,就哼著艾略特·史密斯的歌,轉(zhuǎn)身走進了一條晾滿床單的弄堂。當時是夏天,陽光很刺眼,風把那些白色的床單吹起來,吹向了道路兩邊。而他走在那些床單中間,就像摩西分開了紅海。
這是哪本書里的故事?《出埃及記》嗎?出自《舊約》還是《新約》?應該是用希伯來文寫作的《舊約》吧,其中寫了一句話——“水在他們的左右做了墻垣”。我覺得這句話很美,它讓水長出了軀干。
我希望……我希望余晨能繼續(xù)走下去,因為他是被搖滾餵食長大的孩子,搖滾最終會成為他的墻垣。我有預感,世上的一切都會為他讓路,就像他走進那條弄堂的那一天。
但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你能原諒我嗎?余晨?你應該還記得我有一個壞毛病吧?薇薇安已經(jīng)提醒過我很多次了,但我始終沒能改掉。我不喜歡從頭到尾看完一整部電影,所以總是在電影播到一半的時候就把它關(guān)掉。這是我的習慣。
可能我在本質(zhì)上就是很糟糕,很悲觀的人。我不相信苦盡甘來,卻愿意相信生活從來都沒有轉(zhuǎn)機,所以才把每個故事都停在最絕望的那一刻。我想,只要我不去播放那些童話一樣的電影結(jié)局,它們就不存在。
我在自欺欺人嗎?也許吧。我會這樣做只是因為我愛這個混亂,丑陋,充滿傷害,屎一樣的世界。但我討厭它溫馨,融洽,和和美美的另一面。那一面會讓我掉眼淚。
是的,所有的美好都是幻覺,是海市蜃樓。就是因為這個世界太美好了,我才總是想哭,一直想哭。
我知道我對“美好”這個詞過敏,所以我不看美好的電影,不聽美好的故事……但我曾做過美好的夢。真的。
那是很久以前,我夢到自己跑進一家很豪華的酒店,穿過一對又一對跳舞的男女,跑到了穿婚紗,戴頭紗的媽媽面前。我攔住她,說,不要結(jié)婚,不要嫁給爸爸。我是你們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孩子。你會恨他,你恨他的窩囊,無能,你恨他遇到事情只會選擇逃避,你恨他的酗酒和賭博,你會被他折磨到死的。
媽媽轉(zhuǎn)過頭來看我,凝視著我。她的表情是笑的,眼睛卻哭著。她猶豫了很久,才問,我……死得很早嗎?
我說,你沒撐過四十歲。
音樂聲停了,會場一時安靜下來。賓客們不再跳舞,紛紛轉(zhuǎn)過頭來,以一種好奇又憐憫的目光打量我們。我搞清楚他們在干什么了。他們在想象里剝我們的衣服,撕我們的皮肉,往我們的身體深處不停摸索,不停窺探。這些人寄生在我們的生活里,得不到新鮮的秘密就活不下去。
我在原地等著,終于等到媽媽扔掉捧花,摘下頭紗,牽起我的手。于是,我拉著她跑出人來人往的宴會廳,跑出酒店大門,跑上地鐵。她的婚紗很長,拖在地上,被人踩得又臟又黑。我靠著地鐵門,站著,媽媽看著我,和我說話。她問我,你在傷心嗎?
她嘆氣,搖頭,繼續(xù)問,你過得怎么樣?你一直……一直都是自己一個人嗎?
她還說,你看上去就像心碎過。
我想要說話,但是地鐵開進了一條隧道,四周暗下來,我什么都看不見了。接著,夢就醒了。
后來我夢到了這個夢的后續(xù),就在薇薇安離開我的那一天。我夢到地鐵開出了隧道,車廂內(nèi)十分明亮,我又一次看到了媽媽的臉。我告訴她,我愛上了一個人,但是她走了,不會回來了。我還說,我的心可能早就碎了,一直都是碎的。
媽媽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張開雙臂,把我拉進她的懷抱。我能感覺到她撫摸著我的頭發(fā),一下又一下。我還能聽到她在唱搖籃曲,只是聲音很小,很輕: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
地鐵開得很快,我意識到所有的軌道都在努力逃離我們。那一瞬間,我終于聽清了自己的哭聲。
我為什么會哭?我想不通。人為什么非要愛一個人不可?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既不愛男人,也不愛女人,那ta會愛什么呢?如果,如果那個人是我……
我會愛櫥窗里什么也不穿,光禿禿的模特,我會愛染發(fā)之后慢慢乾枯,慢慢褪色的頭發(fā),我會愛貨車送貨時一邊顛簸一邊響動的車廂,我會愛一支又一支搖滾樂隊,愛黑色安息日,愛深紫,愛猶大圣徒,愛聲音花園……薇薇安說得對,我是一個反常的,不合群的,總在自我毀滅的怪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