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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晨第一次見到施楊是在燕貞家里。燕貞告訴余晨,施楊是她遠房表弟,海歸青年,一表人才,剛從英國唸書回來,父母出錢給他在蘇州路開了個心理診所,叫什么healing studio。那天,客廳里的電視開著,電影頻道在播《聞香識女人》。播到那首很經典的探戈舞曲時,余晨停下切洋蔥的手,抬了抬頭,施楊遠遠地朝他笑了下。那笑容溫和友好,充滿關切,就像一團不肯散去的輕霧。
飯后余晨去廁所抽菸,一邊往馬桶里彈菸灰一邊清嗓子,不知不覺,竟然掉了兩滴眼淚。
這件事余晨沒對任何人說過。他不是沉得住氣,只是每到想要和人傾訴,坦白的時候,他都會記起燕貞已經不在了。久而久之,世界上發生的所有事,無論好的,壞的,美的,丑的,無論是陳詞濫調,還是爆炸性新聞,他都可以一個人吸收,一個人消化了。他再沒什么好說的。
到施楊給余晨縫好傷口,已經凌晨三點半了。五分鐘前,鐘天慈下樓抽菸,施楊推開手邊的醫藥箱,看著余晨的眼睛,表情嚴肅,語氣認真:“我不管你怎么發瘋,怎么虐待自己,但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爛攤子丟給別人??”
余晨先是一愣,接著沒忍住笑意,便輕輕笑了聲。施楊看著他,更來氣了:“你還笑?”
余晨不笑了,聳聳肩膀,表情顯得很無辜:“我為什么不能笑?不是你讓我多笑笑的嗎?你以前不是說笑一笑有益身心健康嗎?”
“你這個人能不能講點道理?再說了,以前是以前,以前我還勸過你戒菸呢,你聽了嗎?”施楊伸手按了按貼在余晨額頭上的紗布,稍微松了口氣,轉頭整理邊上的醫藥箱,“你不能每次都把自己折騰得很狼狽,受傷了,流血了,才想起還有我這么個人,想起來這里找我。”
余晨又笑:“你是怪我太冷血,還是怪我目的性太強?”
施楊坐了下來,看著他,冷笑:“我怪你有用?你根本不在乎自己。可能你覺得自己怎么都好,怎么都無所謂,所以你從來不把任何東西當回事,不把任何人放在心里……你覺得一個人活成這樣是正常的嗎?生物都有求生的本能,但是你沒有,你只有自毀傾向。”他輕輕停頓,隨即低聲嘟囔,“反正你的天性就是傷害自己,不停傷害自己……以前燕貞叫你來這里不也是因為……”
余晨從口袋里掏出半癟的菸盒,把它抓在手里,出聲打斷施楊:“你的意思是我不是生物?我是死的?”說著,他笑起來,“那你干嘛和死人上床?”
余晨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和施楊上床是在施楊的公寓,第二次是在healing studio的二樓,第三次是在healing studio的廁所,第四次是在施楊的車上……從第五次開始他就記不清了。但他還記得他們最后一次是在洲際酒店的套房做的。那天是他的生日,施楊帶了香檳和紅絲絨蛋糕去酒店頂層找他。他們關了燈,點上蠟燭,在窗邊做了一次,覺得不盡興,就又在浴室做了一次。等到先前點燃的蠟燭全都熄滅了,余晨才想到蛋糕還沒吃,于是摸著黑挖了一勺,吃到一嘴蠟油。最后還是施楊開了燈,用叉子一點一點刮掉蠟油,兩個人才坐在酒店的地毯上把蛋糕吃完。
吃好蛋糕,他們坐回床上,余晨湊過去舔施楊嘴角的奶油。舔著舔著,施楊撫上他的頭發,很快就又來感覺了,于是起身關了燈。屋里再次暗下來,余晨抓著施楊的背,聽著粗重的呼吸一聲一聲落在自己的耳邊。
一個星期后,施楊又去了洲際酒店,又打開了同一個房間的門,又在同一張床上看到了余晨。當時床上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一個女人,頭發很長,臉很小。施楊愣在了門口,手一松,寶馬車的鑰匙就掉在了地上。余晨聽到聲音,朝門口一看,乾脆向坐在自己身上的女人提議,正好她男朋友來了,不如三個人一起吧,結果被女人抽了一個巴掌。十分鐘后,女人走了,余晨盤腿坐在床邊,點了支香菸,看著緩緩升空的煙霧,問施楊:“你要打我一頓嗎?”
施楊不說話。余晨咬著煙下了床,摸到外套的口袋,從口袋里拿出一把摺疊刀,丟給施楊。他說:“要么捅我兩刀也可以,我不走,也不躲。”
施楊舒出一口氣,整個人跌坐在沙發里,半天才說:“我和wendy會分開的。”
他抬起眼睛看余晨:“你好像總有辦法讓一個本來很愛你的人變得很恨你。”
“我有什么辦法?”余晨笑著聳肩膀,“有的人一生下來就招人恨,可能是天賦,也可能是基因問題。這種東西在美國大片里應該叫超能力吧?”
施楊又看向自己手上的摺疊刀,頭一下變得很低,目光也很低:“你說不定真的能遇到一個完全不恨你,還能無限包容你的人。”
“一點都不恨我嗎?”余晨笑得更開了,“那說明他也不愛我吧?”
施楊聽笑了:“你需要愛嗎?你需要的東西太多了。”他掰著手指一個一個數,“性,搖滾,蛋糕,現在還多了一樣愛嗎?”
余晨撇撇嘴,擺擺手道:“算了,不要那么多了,人不能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吸了口煙,問,“是不是有一個詩人說過,人要內心平靜才好?”
施楊挑起一邊的眉毛,提起嘴角,說:“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會讀阿米亥的詩?”
余晨笑笑:“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