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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時，滿霜突然覺得自己的脖頸處有些發(fā)癢，他抬手輕輕一摸，摸到了一手已經(jīng)快要干涸的黑血。

一夜忙亂，天將亮?xí)r才終于安定下來。

滿霜恍惚之中聽到昨夜急救的大夫?qū)ψ约旱溃骸皠e擔(dān)心，情況已經(jīng)平穩(wěn)了，是急性上消化道出血，與酒精刺激和病人既往病史有關(guān)。出血量不大，目前血已經(jīng)止住了，燒還沒退，因為藥物刺激性的緣故，不好直接上退燒針，最好先物理降溫。”

滿霜訥然地重復(fù)了一遍：“物理降溫。”

“這幾天先留院觀察一下吧。”醫(yī)生說道。

滿霜低下頭，緩緩地坐到了床邊。

徐松年還睡著，呼吸仍舊非常微弱，脫去了里三層外三層棉襖的他此刻顯得尤為清瘦蒼白。滿霜一時心中后悔，自己怎么就把這樣一個人從勞城帶了出來。

不如，就這么離開吧，當用涼毛巾為徐松年擦拭了一遍臉頰后，突然，一個念頭鉆進了滿霜的腦海。

再帶著這人繼續(xù)往下走，已無濟于事，不論他到底是不是王嘉山的人，有他在一天，自己都會情不自禁地受他擺布一天，如此反反復(fù)復(fù)，何時才是盡頭？

滿霜閉了閉雙眼，將兜里僅剩的幾十塊錢放到了徐松年的床頭，隨后，他慢騰騰地起了身，決定再最后看徐松年一眼便轉(zhuǎn)身離開。不管未來是去松蘭繼續(xù)尋找劉國霞，還是放棄追逐真相，亦或者和李長峰、蔣培等人相抗到底，當個真正逍遙法外的狂徒，他都不會再在這人的身上停留了。

可正當滿霜即將離開時，一只冰涼的手忽地拉住了他。

“小滿……”徐松年睜開了眼睛。

在這幾日的短暫相處中，滿霜還是一次看到他流露出這樣茫然又虛弱的神情。這神情讓他身上那一貫的游刃有余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具看不見的盔甲，露出了底下真實的疲態(tài)。

滿霜看見，他眼神空落落地望著自己，焦點卻是渙散的，仿佛在凝視什么，實際上卻又什么都沒凝視進去，因而顯出了一種孩子般的無措。

這讓滿霜心頭一窒，一下子忘掉了方才想要放下這人、自己離開的念頭。

他動了動嘴唇，低聲問道：“你……好些了嗎？”

徐松年閉上眼睛，半晌沒出聲，許久后，他方才非常緩慢地說：“還是疼。”

滿霜反握住他的手，俯身坐到了床邊。

徐松年側(cè)過身，窸窸窣窣地蜷了起來。

白天，醫(yī)院里的人著實不少，簾子之外，到處都是來來往往的醫(yī)生、病患，但奇怪的是，不過只隔了一道簾子而已，滿霜的耳邊卻什么雜音都沒有，他只能聽見床上那人明顯是在壓抑著忍痛的呼吸和時不時發(fā)出的幾聲悶哼。

“你能幫我暖暖嗎？我有點冷。”徐松年忽然問道。

滿霜一怔，下意識地想要把手抽走，可手還沒來得及抽走，就先被徐松年拽著，拉進了他自己的懷里。

于是，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滿霜摸到了徐松年胸腹之間的傷疤。

這傷疤堅硬、粗糙，與徐松年手腕上滑膩的皮膚對比鮮明，讓才將將觸碰了一下的滿霜猶如被火燎著了一般，從指尖一路燙到心口。而想要發(fā)問的話也一下子卡在了嗓子眼，堵得他喉頭發(fā)苦。

不知過了多久，在徐松年冰涼的指尖有了一絲溫度后，滿霜小心翼翼地抽回了手。

“你找到劉慧慧的姑姑了嗎？”也是這時，徐松年問道。

滿霜微滯，搖頭回答：“沒有。”

徐松年輕嘆了一聲：“我猜也沒有。”

滿霜悶聲道：“海州鍋爐廠的人說她可能去松蘭治病了。”

徐松年看向了滿霜：“松蘭？”

滿霜攥著掌心，不知是在回想方才的觸感，還是在糾結(jié)于要不要去松蘭尋找劉國霞，他前言不搭后語道：“等你身體好些了再說。”

徐松年依舊看著他：“你想去松蘭嗎？”

滿霜沒有回答。

“如果想去的話，就去吧。”徐松年輕聲道，“你不是想找出真相，自證清白嗎？那現(xiàn)在既然有了線索，就不能放棄。”

“可是……”滿霜疑惑地抬起頭，不知這人為什么突然轉(zhuǎn)了性。

徐松年語氣平靜地說：“因為我清楚，我攔不住你，也沒人能攔得住你。而且，被當成殺人犯的滋味，并不好受。”

這話令滿霜眼角一澀，瞬間忘了自己的懷疑與憤怒。

徐松年在醫(yī)院里躺了整整三天，當然，按照醫(yī)生的要求，他起碼得躺上一周，但三天已讓兩人花光了在大馬鎮(zhèn)掙來的所有錢，并欠下了一筆“巨款”。最后不得已，同為醫(yī)生的徐松年自作主張，辦了出院。

三天中，滿霜每日晚上睡在徐松年的床腳，白天在距離這里不遠的一處勞動市場里給人打零工，總算是掙夠了住院費，以及兩人接下來繼續(xù)往南走的一些路費。

1月10號那天，海州大雪，滿霜收整好了東西，開著從蔣培手下那里搶來的轎車，接上了繳完費的徐松年，準備離開這座讓兩人一無所獲的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