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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不偏袒任何人,但這么多年,官家對你們兄妹如何,你心里最是清楚。你偷摸著上疆場的那些日子,全靠官家幫你遮掩。可你倒好,你一回來就跑去氣他。你有沒有點兒良心?”
罵完了趙清存,周夫人轉而又開始數落趙昚:
“官家也是氣昏頭了,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弟弟,怎能這般大杖伺候?!小時候同吃同睡,外面誰不知這一對兒兄弟好得比嫡親更勝。官家的親兄眼下還在秀州,官家從小被接到皇宮,與他那親兄情意平淡,偏只與你,真如自己身上的手腳一般看重。誰承想,今日卻是連自己的手腳都砍。真是發昏了,一個兩個都發昏了……”
“大媼……”趙清存從喉中擠出一聲微弱的稱呼。后背傷處雖已上藥包扎,可每說一句話都會牽動,仍是疼得隱隱沁汗。
老夫人數落完趙家兄弟,忍不住又開始絮叨從前:
“你記得不?咱們帶著阿嫣剛到王府的時候,阿嫣那么瘦小,你也那么瘦,說話做事像個潑猴兒,天天把自己弄得一身臟。那時候連老身都嫌你是個臟猴兒,可官家從沒嫌過你。”
“記得。”
“唉……今日究竟為著何事?官家為何如此惱怒?”
趙清存幅度很輕地搖了搖頭,不愿回答。他今日厲數趙構業障,確實是沖動之舉,可若是從來一次,他依然會如此做。
周夫人見他不肯答話,愈發慍怨,遂干脆打開話匣子,絮絮叨叨地,先念叨趙昚,復念叨趙清存,完了又念叨趙昚,最后再把個身受重傷的趙清存從頭嗔到腳。
“大媼偏心,夸兄長,卻罵我。”趙清存對此十分不忿。
晏懷微在一邊掩唇偷笑。
屋子里爐火燒得暖和,爐內燃著的是一種極其昂貴的瑞炭。此炭冬日取暖甚佳,無煙無焰,從皇宮到貴胄,大家都喜歡用這種炭火。
便是在這個冬夜,在這間溫暖的臥房內,趙清存趴在榻上,周夫人倚坐榻邊,晏懷微依偎在周夫人膝旁。
明明是挨打的挨打、數落的數落,可須臾間卻又讓人覺得有一種淡淡的溫馨于周身縈回,整間屋子里溢滿了溫馨,似乎一切都是暖融融的。
夜漸深,直到周夫人念叨累了,房內終于安靜下來。
“大媼回去歇息吧,殿下有我照看。”晏懷微輕聲說。
“好孩子,前兒在御街,多虧你為老身擋住惡狗,唉……都是大媼沒用,害你被狗咬傷。”
周夫人在晏懷微被咬之后就一日三次來景明院看她,還送了許多補品和衣飾,此刻又提起這事,語氣仍是深深地愧疚。
晏懷微趕忙湊過去撒嬌:“大媼莫如此說。就這點兒小傷,我早就沒事了。那只狗子餓得肚皮癟,咬人都沒力氣哩。”
周夫人眼中閃爍一抹淚光,慈愛地笑著,輕撫晏懷微鬢發。
片刻后,老夫人扭頭去看趙清存,見對方半闔著眼,昏昏沉沉模樣,知曉他已是疲累至極,遂喚過候在門外的文竹和梔子,又對景明院的女使們仔細交待一番,這才離去。
老夫人走后,晏懷微喚妙兒打了盆熱水,又洗了一塊布巾,上前為趙清存拭汗。
趙清存雙眼緊閉,無意識地想動一動身體。哪知只是輕微的移動便牽拉傷處,疼得驀地發出一聲悶哼。
布巾在趙清存額角輕輕擦拭著,那里還有一處傷,是趙昚拿金字牌砸的。晏懷微看著看著,“啪嗒”一聲,一滴淚就墜在了手背上。
接下來的日子,便一直是由晏懷微貼身照顧著趙清存。
晏懷微腿上的傷早已沒事,本來是打算腿傷一好她就回晴光齋去的,可現在倒好,趙清存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她哪里還走得了。
趙清存趴在榻上,扯著她的衣袖,像只癩皮狗,仗著自己身上有傷,叭叭兒惹人厭,反正就是說什么也不肯放她走。
不放她走,那她便不走了。她仍睡在那間小而美的碧紗幮里,正好方便看顧對方。
這日,吳神醫又來給趙清存看傷換藥,順便找了個借口將晏懷微支開,只那師徒二人關在房內窸窸窣窣聊了許久,沒人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什么。
夜里掌燈時分,晏懷微捧著燭臺進屋,見趙清存睜著眼睛,熠熠然看向她——大狗子似的。
晏懷微放下燈燭,俯身榻邊,把下巴搭在趙清存小臂上,問道:“還疼嗎?”
趙清存笑看著她:“多謝娘子辛勤照料,不疼了。將來等我們都老了,白發蒼蒼之時,換我伺候娘子。”
晏懷微抬手在他額頭戳了一下:“凈耍嘴皮子,可恨。”
趙清存笑著,笑容如幻,只在唇邊,卻沒在眼里。
他的眼里浮動著月光,是清靜的冬夜月光,十萬里盡照哀涼。
晏懷微看到這目光,忽然就覺得心里難過極了。她歪著頭想了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跑去衣篋內翻出一條紅綢,用那紅綢把趙清存的眼睛給蒙了起來。
眼睛蒙住,凄冷的月光瞬間不見,惟余俊麗,俊得讓人移不開眼。
鼻、唇、下頜,每一處都好看。看著看著,晏懷微控制不住自己,湊過去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