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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望地再次閉上眼。
就在眼睛閉上的剎那,趙清存想,真可惜,他還有那么多想說的話都沒來得及對他的心上人說呢。
下輩子吧,倘若下輩子還能相遇的話,有些話一定要記得告訴她:
樨兒,你不知道吧,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仰慕著你。
紹興二十年的初春,在梁夫人的春日宴上,你看向我的時候,其實我也在偷偷看你。
我從字里行間知曉你的靈秀與聰穎,你的畫作詩作,我珍藏了好多好多。
每一次,我看著你的詩畫,就感覺自己像被明澈的月光擁抱著。是你讓我這條殘命,又有了活下去的力氣。
你于我而言,就像是懸于天穹的璨星皎月,那么近,卻又那么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樨兒,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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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符離慘敗的消息傳回臨安的時候, 臨安的炎夏忽地就冷了下來。
城池上下如喪考妣,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原本高懸于頭頂?shù)臒腙枺丝桃沧兊霉須馍? 似乎當頭照下的不是陽光, 而是血光。
戶牖外的蟬鳴聲像是在哭喪,哀一聲泣一聲,直泣得晏懷微渾身發(fā)冷。
不待朝廷邸報將戰(zhàn)況正式刊印,市井小報就已散得漫天都是。其上所言,字字句句皆觸目驚心——十萬兵士慘死符離,金軍再次與宋人隔淮對峙。
晏懷微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輕輕一紙小報, 視線也變得越來越模糊。她盯著那些字句看了好半天, 似乎終于看懂了上面寫著的幾個大字:
“十萬”,“兵士”, “慘死”, “符離”。
她抬頭望向胡謅, 顫聲問道:“……他呢?”
胡謅已沒了往日插科打諢的浮浪模樣,雙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仿佛只要他不開口, 趙清存就不會有事似的。
晏懷微一把抓住胡謅衣袖,又問了一遍:“他人呢?”
“……還不知道?!背聊S久, 胡謅終于低聲回答。
“咱們不敢聲張, 只能派人暗中尋覓。官家遣人私下向邵將軍打聽, 但當時的景況實在太過混亂, 全都只顧著逃命, 沒人知曉旁人去向……我想,倘若殿下還活著,應該很快就能找到。倘若他已經(jīng)……已經(jīng)……”
后面的話胡謅沒繼續(xù)說下去, 但晏懷微聽明白了——倘若趙清存已經(jīng)戰(zhàn)死沙場,那么他的尸骸將與其他慘死軍士一樣就地焚燒,自此化作一抹輕煙、一片飛灰,再也回不到臨安。
胡謅將他帶來的小報放在晴光齋外那間竹亭的石案上,也沒再安慰晏懷微,嘆了口氣這便走了。
待胡謅離去后,晏懷微一個人坐在竹亭內(nèi),隨意翻著面前這些小報,越翻心越亂。亂至最后,眼睛一眨便是一大顆淚珠摔落紙頁。
世間諸事為何總是與心念相悖。
人這一生,多少愛而不得,得而不惜,惜而不久,最終便是相思潰散成霜雪,無處再尋覓。
她原本想著,等他回來了,就跟他把一切都攤開說清楚。將過往的一切事情,原原本本全部說清楚。
可現(xiàn)在她要面對的,卻是他杳無音信的慘況。
晏懷微感覺自己好像突然理解了,為何她跳江未遂之后回到臨安的那個中秋夜,趙清存明明已經(jīng)認出了她,但卻仍是帶著無法壓抑的怒氣看向她。
甚至還對她惡言惡語,態(tài)度蠻橫且冰冷。
因為彼時的他,曾一個人被困在生死兩茫茫的漫長煎熬之中,無處可逃,亦無路可退。
原來這世間最讓人難捱的不是陰陽兩隔,而是……生死未卜。
清淚如雨,悱惻而落,將小報上的文字盡皆洇濕。
晏懷微也不想擦拭,就那么任其隨意淌著,牽著她心頭千鈞重的思念與懊惱,無窮無盡地淌著。
恰在此時,忽聽身后傳來輕輕巧巧的腳步聲,晏懷微沒回頭,她聽出那是小吉的腳步。
“娘子,喝點兒水吧?!?
小吉端著一碗溫熱的豆蔻熟水,小心翼翼地捧至晏懷微面前。
晏懷微道了聲謝,抬手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白豆蔻煮出來的水有股濃郁辛香,既非酸澀亦非苦楚,而是一種甜辣之感。
這味道很像她和趙清存的相愛——每當她感受到清甜的時候,緊接著便會有辛辣翻涌而來;可當她決定接受那股辛辣時,卻又有甘甜馨香與她糾纏不休。
此刻,這種又甜又辣的味道周旋于舌尖,又慢慢地在喉中彌漫開來,讓人神魂搖亂,迷離而恍惚。
“娘子是在想恩王嗎?”小吉抱著膝蓋坐在竹亭外的臺階上。
“嗯。”晏懷微輕輕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