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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話?這寫得明明白白的能是渾話?”晏裕指著小報上那首《相見歡》,“阿爹且問你,這是不是你寫的?”
晏懷微從來不撒謊,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此刻她捏著絹帕拭了拭頰上珠淚,哭著點點頭。
晏裕見女兒哭了,怒火消了大半,恨鐵不成鋼地長嘆一聲,又走去將門窗全都關嚴實,屋內只得父女二人。
“唉!你啊!你可給阿爹惹下大麻煩了!”
聽父親說惹大麻煩,晏懷微頓覺心頭慌亂,趕忙問道:“不知孩兒給阿爹惹了什么麻煩?”
隨手拉過房內一只繡墩讓女兒坐下,晏裕壓低聲音問道:“你可知那趙珝是何人?”
“他是……普安郡王的弟弟……”晏懷微不知父親為何這么問,遲疑地答道。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晏裕又拉過一只繡墩,坐在女兒對面,聲音仍舊壓得低低的,“普安郡王于家中行二,其上有一兄名伯圭,下有一弟名珝。大郎伯圭與郡王乃一母同胞,可這三郎趙珝卻與郡王并非親兄弟。他是郡王生父趙子偁過繼的遠房宗親。”
晏懷微吃了一驚,坊間只知趙清存和趙昚并非一母所出,卻原來根本就是異父異母。
“可這……又為何是麻煩呢?”晏懷微仍是疑惑。
“你整日在閨房讀書作畫,朝堂上的事自是不知。阿爹說給你聽,你日后可千萬當心,莫要再招惹那些人。”
晏裕乃秘書省官員,自然知道許多老百姓不知道的事。當爹爹的這便一五一十向女兒述說起來。
原來,自官家趙構在揚州被金兵嚇得無法誕育子嗣之后,便從太祖后裔中選了幾個孩子接到宮里養著。經過多番篩選,最終剩下趙昚和趙璩兩個孩子。
趙昚被養在張賢妃膝下,而趙璩則由吳皇后收養。一個是追贈的賢妃,一個是當朝的皇后,孰輕孰重再明晰不過。
但趙構總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愿相信自己不能生育這事,總想著也許還能有親生的皇子,故而遲遲不肯立儲。
后來,趙昚被封為普安郡王出閤開府,趙璩亦進封恩平郡王。
紹興十二年八月,金人將韋太后放歸臨安。太后回來之后卻不喜歡趙昚,而是更偏愛趙璩。
“太后、皇后皆不喜普安郡王,而官家在中間又態度模糊,所以……普安郡王的處境不大好?”晏懷微聽明白了父親所說,輕聲概括道。
晏裕長長地嘆了口氣:“何止不大好。這還只是宮內之事,宮外的麻煩更大!你可知,朝中現有一人與普安郡王極不對付,目下已成水火之勢。倘若稍有不慎,普安郡王恐怕性命堪憂!”
“誰這么厲害?還能殺了郡王不成?”晏懷微驚詫。
晏裕愈發壓低聲音,道:“……便是秦相公。”
——秦檜!
晏懷微一個閨閣淑女,對朝中官員之事所知無多,但秦檜的名字卻如驚雷炸響耳畔。
她記得很清楚,就在兩三年前,秦檜曾下令厲禁私史。而像晏裕這樣的讀書人,私下里卻總愛寫點兒什么。彼時晏裕寫了本小書,取名《紹興小札》。正是這本小札,差點兒給她們全家惹來殺身之禍。
后來把書全燒了,又花了家中幾乎所有積蓄上下打點,這才終于轉危為安。晏懷微之所以畫扇面拿到徐家扇子鋪寄賣,也正是想為爹娘分憂解難。
眼下聽父親又提到那個一手遮天的大人物,晏懷微憶及舊事,也不禁臉色發白。
“可是……就算秦相公和普安郡王有仇怨,阿爹剛才也說了,承信郎又不是普安郡王的親兄弟……”晏懷微想了想,仍有些疑惑未解。
“唉,傻孩子,你當那趙珝到臨安,是來吃香喝辣的嗎?他是來保他的。”
他是來保他的……這話怎么如此拗口……
可晏懷微卻在剎那之間想通了一切——趙昚絕非無能之輩,定然不可能坐以待斃。可他自己又不能隨意動作,故而許多事皆須由趙清存來做。
而最后,倘若最壞的情況真的發生了,那么最大的罪責也會落在趙清存頭上。
——趙清存是來替趙昚赴死的。
想明白這茬,晏懷微不禁倒抽一口冷氣。
“咱家小門小戶再經不起折騰,無論秦相公還是普安郡王,哪一邊兒咱們都惹不起。你聽為父一句勸,你可千萬莫要蹚進這灘渾水里。”晏裕語重心長地說。
晏懷微起身向父親拜了一拜:“請阿爹放心,孩兒知錯了。孩兒只是往日里總聽人提起承信郎,那日一見便鬼迷心竅。孩兒今后一定不會再做魯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