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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人就如同長夜深靜的窗牖旁,忽地漏進(jìn)一片清清涼涼的白月光。可月光對這世間是既不推拒也不親近的——它對待天下一視同仁地有禮,又一視同仁地疏離。
那天的春日宴結(jié)束后,晏懷微坐著雇來的轎子,悶悶不樂地回城去了。
筵席上的膽大妄為之舉,現(xiàn)在冷靜下來仔細(xì)一回味,登時(shí)便讓她羞得無地自容。只覺后背猛然泛起一陣潮熱,汗都要流下來了。
人人都說趙三郎為人處事不露聲色,今日一見當(dāng)真如此。
忽然想到自己那句“神女夢”的出處,確如梁夫人所言,乃出自李商隱的《無題》。她最愛那句“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而趙清存的回答似乎亦映照此句,他說香塵浮生皆槐安一夢罷了。
轉(zhuǎn)念又想到李氏無題詩的最后一句——“直道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簡直就像讖語一樣不吉利。
于是年方及笄的少女扁著嘴,氣呼呼地嘟噥了一路:“寫什么無題詩……李義山真是惹人厭……以后再也不讀他的詩了……回去就把書燒了……全給他燒了……”
好嘛,她就這樣把氣撒在了已經(jīng)過世三百年的李商隱身上。
第7章
晏懷微家住在御街西邊的積善坊保康巷,從東馬塍往積善坊走,正好要路過花蕊樓。
花蕊樓乃臨安十大酒樓之一,其名氣和規(guī)格雖比不上故都東京的白礬樓,但也是人盡皆知的饗燕風(fēng)雅之所。
轎子從花蕊樓門前經(jīng)過時(shí),鬼使神差地,晏懷微打起簾子向外看去,這一看便看到趙清存的馬車停在花蕊樓外。
晏懷微的心又是一滯,突然想到“蘭郎”這雅號便是花蕊樓的伶人林伊伊為趙清存取的。
“停轎!”晏懷微向外喊道。
“小娘子這是怎么?這兒離保康巷還遠(yuǎn)著呢。”轎夫疑惑地問。
“你們在此地等著,我去去就回。”
說完,晏懷微提起裙擺,小鹿一樣“噔噔噔”地跑進(jìn)了花蕊樓。
入得樓內(nèi),卻見四下賓客往來,熱鬧得天旋地轉(zhuǎn),根本找不到趙清存的人影。
旁邊的量酒博士見這青蔥少女立在那兒,宛如一顆明麗清亮的星子,趕忙笑著上前為她引座:“小娘子是一人來?亦或是約了友人?若嫌大堂嘈雜,可以去樓上的濟(jì)楚閣兒。”
“承信郎在何處?”晏懷微開門見山問道。
量酒博士見她打聽趙清存,語氣忽然變得曖昧起來:“承信郎可是咱們花蕊樓的常客,與林娘子最是交好,眼下正在林娘子的小廂內(nèi)飲酒作詩。”
說完這話又樂呵呵地補(bǔ)充道:“當(dāng)年白礬樓上李師師婉轉(zhuǎn)歌喉,今日花蕊樓內(nèi)林伊伊紅袖添香,皆是佳話啊佳話……哎,小娘子怎么這就走了?”
晏懷微耳聽得什么李師師什么林伊伊,再不問一句,轉(zhuǎn)身就跑出了花蕊樓。
她今天真是瘋魔了,一樁樁做魯莽事,一次次給自己添堵!
那趙清存究竟與她何干?他那好大翁與李師師琴瑟和鳴,他有樣學(xué)樣,這又與她晏懷微何干?
半文錢關(guān)系都沒有!她可真是上趕著自己給自己找氣受。
待回到保康巷已是月上柳梢頭,母親張五娘和小女使玲瓏正站在家門外等她,二人望見轎子便立刻迎了上來。
“眼瞧著天都黑了還不回來,可急死個(gè)人。”張五娘一邊埋怨著一邊親手將女兒扶下轎。
玲瓏在一旁打趣:“姑娘若是再不回來,咱們娘子恐怕就要去找韓將軍要人了。”
“咱們這樣的小門小戶,去那樣大的人家做客,我自然是擔(dān)心。”張五娘佯怨道。
晏懷微見母親和玲瓏都在等自己,心內(nèi)歡喜,遂軟綿綿地喚了聲:“阿娘。”
母女二人相扶著往院子里走,母親問她:“肚子餓了不?”
“餓得不行了。”女兒撒嬌道。
母親便笑:“阿娘給你煮了熱乎乎的魚羹,玲瓏去豐禾樓給你叫了酒蒸雞,又跑去新宮橋你最喜歡的朱家元子糖糕鋪買了桂花糕,就等你回來吃呢。雖則阿娘平日總說飯只能吃七分飽,但今兒你累了一整日,可以敞開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