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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從剛才我就發現你不對勁兒!我說你怎么不和咱們一起賞花,原來是躲在這兒傷春悲秋呢!讓我看看你寫了什么?”
“沒什么!”
晏懷微被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唬得呼吸一滯,手忙腳亂想捂住自己的詞稿,卻不提防被周鳳娘猛推一把,踉蹌著倒在旁邊。
周鳳娘搶過紙箋一看,瞬間笑得更大聲了:“晏樨,我竟不知原來你是個如此不要臉面之人。嘖嘖,我拿去給梁夫人瞧!”
話畢,周鳳娘拔腿便跑,也不管晏懷微在她身后苦苦央求。
晏懷微急得沒奈何,只好提著裙擺追了過去。
待跑回適才閑聊之處才發現,梁夫人和趙清存身邊竟圍著許多佳麗。
剛才明明已看到諸人去了梅林閑逛,原來竟都是作假——這些姑娘們見承信郎遲遲不至,遂皆找借口返回原處。
“夫人夫人,請您瞧瞧,這是晏家元娘剛寫的,好不知羞恥。”周鳳娘氣喘吁吁地跑至近前,將那一紙《相見歡》呈給梁夫人。
梁夫人尚未接過,中途就被另一只手給截了過去——殿前司都虞候家的女兒秋敏,這也是個嬌慣跋扈的主。
秋敏拿到詞稿便大聲讀了出來:
“今朝多謝春風,付情衷。方始心田植下遍山紅。”
“神女夢,川江共,寄平生。偷怨觀花人去暮云空。”
她一讀完,眾人盡皆掩口竊笑,笑聲被一種既興奮又鄙夷的復雜情緒包裹著。
“你一個女兒家,竟敢用楚襄王與高唐神女的典故,真是一點兒不知道害臊,”秋敏嫌棄地將詞箋丟回晏懷微身上,“夫人,您說呢?”
誰知梁夫人卻和藹地笑道:“這首詞倒是讓我想起前朝李義山的那首《無題》詩——‘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晏小娘子眼下正值錦瑟年華,敢愛敢恨,如此甚好。況且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若有心儀君子便說與他知,這不是什么見不得人之事。”
她這話說完,眾人這才驀然憶起,當年梁紅玉便是于眾多賓客中一眼看上了韓世忠,并主動與其結為夫妻,乃世間少有的敢愛敢恨之人。
“不知晏娘子這首娟秀之作,是寫給哪位郎君?”人群中有好事者問。
或許真是一顆心著了魔,又或許是梁夫人那句“若有心儀君子便說與他知,這不是什么見不得人之事”既像寬慰又像蠱惑。總之,晏懷微覺得此刻的自己好像站在一方海崖邊,心潮隨駭浪起伏,忍不住想要跳下去赴一赴這險境。
“寫給承信郎。”她似瘋了般脫口答道。
話一出口,人群中瞬間蕩起道道波瀾,有人驚呼,有人驚嘆,有人驚愕。
梁夫人卻笑得合不攏嘴,扭頭對趙清存說:“承信郎,我們臨安的大才女晏家元娘作了首長短句給你,你是收還是不收?”
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于趙清存身上,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接受,亦或是,拒絕。
而此時此刻的晏懷微,已沒了剛才那一剎那的神勇。在等待趙清存回答的罅隙,她感覺自己似乎已經雙腳離地,眼前是白茫茫一片,連呼吸都忘記。
趙清存向晏懷微和梁夫人分別揖禮,道:“詩詞唱酬,古來便是風雅之事。既然晏家娘子作了這首《相見歡》,小可便斗膽步韻一首,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梁夫人歡喜地吩咐女使:“快去準備筆墨。”
正如趙清存所說,詩詞唱酬乃古往今來十分常見的文人雅事,不過在賡和時卻有許多桎梏。
首先便是和詞須與原詞使用相同詞牌,其次便是用韻的講究:使用同韻部但不同韻字的,稱之為“依韻”;使用同韻部、同韻字但順序不同于原詞的,則稱為“從韻”。
而趙清存,也不知為何,他居然選擇了和詞當中最難的一種——“步韻”,即和詞與原詞不僅詞牌相同、韻字相同,甚至韻字的使用順序也完全相同。
待筆墨備好,眾人便見趙清存搦管寫下:
“千劫難老東風,念由衷。吹醒蒼山白水萬枝紅。”
“槐安夢,香塵共,眷浮生。不見湖心涼月影空空。”
待他作完這首《相見歡》,梁夫人輕吟詞句,忍不住贊嘆道:“晏娘子用高唐神女之妙,承信郎對南柯太守之奇,實在是美哉。”
眾人也隨之喝彩,唯獨晏懷微一言不發地看著趙清存所和《相見歡》,心里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失落。
不擅詞道者自是看不出,可她卻一眼就看明白了,趙清存這首步韻,端的是個圓潤空洞、滴水不漏,說了一大通浮生空空的廢話,卻讓人一點兒也看不出他內心究竟是何想法。
梁夫人要他應答女子芳心,他便選擇以文人酬唱來應答,真是審慎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