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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歸云眼中閃過不忍,低聲道:“來此之后,我同孟小姐用上自京城帶來的藥材日日調配,輔以熏艾,才堪堪救回一半的人。而這之中,年紀尚輕者還能恢復如常,年紀稍大些的身體本就機能欠佳,縱使是用上我們煎的藥,也是無力回天了。”
提及死亡,眾人都沉默了。
林玉也發現了,那些躺著的人大多垂暮、不甚年輕。在這里喝著藥,不過是期冀奇跡發生,或只是等待閻王來接人罷。
她罕見地嘆了口氣。
幾人一同轉移到了一間空屋當中,是之前的病患痊愈之后空出來的。因常開窗透氣,屋中除了殘存的藥味之外,并無其他氣味。
奚竹同裴歸云對向而坐。
裴歸云輕輕抬起右手,三指并攏已做好把脈之勢。而奚竹不知在想什么,手卻遲遲沒動。
林玉站在右側,左手悄悄自后方戳了戳他,“怎么,還要給你手腕上放一個巾帕?”
奚竹這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來,解開衣袖處的綁帶,露出手腕讓其診治。
裴歸云臉色沉靜,似一頭扎進了診療當中;奚竹這是自決裂之后,清醒狀態第一次讓他為自己把脈,臉上仍很不自然;孟丹書在一旁研墨,只是目光時不時瞅向端坐的裴歸云。
而林玉什么事也沒有,站在一邊發呆,眼神不知什么時候就凝在了奚竹手腕上。
他本來就生的白,誰知道手臂處更白,連藏在皮膚下的血管也依稀可見,近內側隱隱可見一顆褐色小痣。
裴歸云把手拿開,奚竹便立馬把衣袖推回蓋住手腕,好似晚了一步就要著火了一般。這讓林玉不得不反思,難道她的目光太熾熱了?
裴歸云拿起筆,觸上墨水后在紙上輕輕寫下些什么,對林玉道:“他的身體確是痊愈不少,只不過體內仍有病氣殘留,我開了一些溫補之藥,回頭按這個方子抓藥即可。說起來,這脈象比那日平穩了不少,是吃了什么藥嗎?若有需得告知于我,避免藥性相沖。”
在林玉的眼神威脅下,奚竹回答說:“是有位軍醫給我開了一副藥,不過是兩天前了,在那之后我就沒吃過了。”
后來雖然那軍醫還給了自己一些藥丸,并保證不是那夜迷倒他的藥,但奚竹也不敢再吃了,甚至連湊近聞也沒有過,只假模假樣地收下了。
奚竹從懷中取出那幾枚藥丸交給裴歸云,“喏,他還給了我這個,不過我沒有吃。”
裴歸云正疑惑著,一副藥竟就能把奚竹的脈象調理至此嗎?
他不禁好奇那方子是何方神圣,于是接過藥丸,湊近鼻邊嗅了嗅,但除桂枝外,一時竟沒聞出什么成分。
他求知的心瞬間高漲,也不管兩人這尷尬的關系了,直言問道:“能否送我一個?”
奚竹知道他對醫道的熱愛,一見他這模樣便知他是要研究藥丸,無所謂道:“全給你。”又仿佛想起來什么似的,從腰間系帶里拿出一粒藥丸。
正是那夜軍醫欲哄騙他吃下的那顆,他并未真正扔掉,而是作出假象將其偷藏于腰際。
“此藥頗有些奇怪,我并未吃下,僅是放于嘴邊就把我輕而易舉迷倒了。”
他把這一顆也遞過去,裴歸云是大夫,在醫理方面自然比他們懂得多,沒準能發現什么。而后問孟丹書,“二姐,你什么時候回京?”
孟丹書表情悠悠,下巴朝屋外揚起,“你不是看到了嗎,外面還有那么些人呢。”
她會等寧城的瘟疫全部結束后,才會回京城。奚竹聽懂她的言外之意,叮囑道:“好,你自己注意點,別老想著你那三腳貓功夫,有什么事就來找我們。”
話音剛落,他就把正在看藥方的林玉拉走了,留下氣得吹鼻子瞪眼的孟丹書和淺笑的裴歸云。
“你還笑,他都這樣看不起我的功夫了!真是目無尊長!”
孟丹書怒氣沖沖連“哼”了好幾聲。
裴歸云連忙止住笑意,不知怎么就脫口而出:“我看得起,你可以保護我。”
這話一出,屋中瞬間變得安靜。一向能言善道的孟丹書臉頰爬上一抹緋紅,張開嘴幾次都沒說出話,最后瞥見正燃著的藥爐,逃荒似地逃走,“我先去煎藥了!”
裴歸云一人在屋中,臉上不再是一貫的平和,流露出一抹后悔之色。
他用手掌扇了扇自己的嘴,怎么就說出這樣的話了呢?要不是孟丹書性格直爽,這放在京城中,都可以算是輕薄之話了,是要與那人過一輩子的。
他不禁幻想了下與孟丹書生活的場景,她練武,他磨藥,好像也不錯?
第一次見她,是七夕夜里遇流氓,她怨自己搶了她實戰的機會,讓自己陪她逛了一整晚;第二次遇她,是秋冬交界城門處,她想離開京城。在孟尚書問能不能帶上她時,想起她泫然欲滴的眼睛,即使他知道那是假裝的,可他還是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后來奔波一路,他以為的嬌嬌小姐卻不曾喊苦喊累過一句,只顧著指向高聳的山峰興奮個不停。初來寧城時,瘟疫肆虐,小小的破廟根本擠不下那么多人,她也從沒想過離開,一直幫著忙上忙下。
那雙見到山川河流時激動的眼、那雙面對痊愈的人道謝時感動的眼,不知什么時候,已烙入他的心中。
裴歸云想,喜歡上這樣的她簡直輕而易舉。
第98章
◎深深綁在一起,不死不滅。◎
“這裴大夫生得清正秀氣,這字怎如此詭譎?”
林玉手中拿著方子,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也看不懂上面的字,調侃道:“真是龍飛鳳舞啊。”
奚竹偷瞄一眼,“他以前寫字就是那樣,沒少被老師罵。現在當了大夫,這字跡也愈發狂放了。”
林玉想起以前見過的那些大夫,對這話深感贊同,“不過我以前見過好些大夫,字跡依稀辨認還是能看出原本模樣的,唯有裴大夫這字,一個字也認不出來。莫不是醫術精進的代價就是寫的字愈發豪放?”
奚竹心思牽動,問:“你為何會見過好些大夫?”
他連自己最深的秘密都知道了,林玉也沒想瞞他,順口說道:“小的時候身體不好,舅舅曾將我送去徽州友人之家養病,那家人恰好就是大夫。還有舅母生病之際,我也常與醫館打交道。”
“徽州?”
奚竹聽此地名有些耳熟,半響才想起自己也去過,“說起來,幼時定安帝南下暗訪,我也途徑過此地……”
只見林玉但笑不語,嘴角牽動的幅度比平常大些,甚至隱隱露出光潔的牙齒,眼角朝上舒展開,這模樣倒和記憶中另外一個人漸漸重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