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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三禾依稀幾個月前才從林喜悅那里聽到過一樣的話。她皺巴著臉調開目光不與他對視,摒棄那些沒有意義的情緒輸出,僵硬又務實地道:“我目前的目標, 是璞、璞川試驗場,未來,是飛航谷研究院……它們都在科索星。我不、不會留在首都星。你條件太好,不合適,而且也、也不同路。”
別人可能會因為對方沒有明確表白而選擇裝聾作啞,但梁三禾不會這樣。因為時間和精力都是很寶貴的資源,她不愿意浪費自己的,也不愿意浪費別人的。
陸觀瀾耐心聽梁三禾擰著眉把話說完,伸手壓了壓膝上的薄毯,他黑眸仍有些散,勉強抬起,問:“條件就非得是胖些、丑些、窮些、不求上進些嗎?”
梁三禾默了默,道:“你別這樣亂總結,有、有點難聽。”
陸觀瀾突然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靠近一些。梁三禾不明所以,微微趨前。陸觀瀾不滿地“嘖”一聲,出其不意伸手扣住她的后頸,往自己面前一兜——兩人額頭堪堪相抵,呼吸相聞,非常曖昧的距離。
梁三禾眼神一慌,要往后退,被他微微施力阻止。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從漂亮又有神的眼睛到抿合著的微微顫抖的嘴角,片刻,低聲說:“好像心跳亂了。”
梁三禾腦袋往下一壓又一轉掙脫桎梏,不負責任地推脫:“可能是熬夜,心、心率不齊。”
陸觀瀾嘴角輕輕上挑,露出皓齒邊緣,伸手又將她兜了過來。梁三禾以為又是測試,暗暗數羊以平穩心跳。結果這回陸觀瀾直接將唇壓在了她唇上。
非常奇妙的觸感,軟軟的,熱熱的,帶著微電流……
梁三禾交感神經系統瞬間被激活,能清晰感覺到脈搏在耳后、手腕、脖頸處突突地跳,面部皮膚迅速發燙。她瞇起眼睛,用手隔開了兩人的心跳。
陸觀瀾只輕輕壓了幾秒就分開了,但也沒有分得很開,他的呼吸仍能落在梁三禾的鼻梁上,他用非常篤定的語氣輕聲恫嚇梁三禾:“如果你的擇偶標準是建模得出的,那么你的底層邏輯就是錯的。向下兼容并不會如你所愿帶來穩定長久的關系。他們跟你沒有共同語言,理解不了你看到飛行器在復雜環境中姿態平穩完成預定動作各項參數正常時的成就感,也接受不了你未來一忙就是幾個月不見人影的狀態,會有更高的概率離開你……人品好的會直接離開你,人品不好的,會動動腦筋把你變成個窮光蛋再離開你。”
梁三禾故技重施試圖掙脫,但陸觀瀾這回握得比較緊,她動不了,被迫在極近的距離里與他對視。她的大腦突然宕機了,因為他的目光認真又熱烈,而他的眼睛又那么好看;也因為他的恫嚇奏效了——她還有爺爺要養,上了歲數的人大多難免會有病痛,她絕對不能變成窮光蛋。
對峙大概持續了一分鐘,然后陸觀瀾嘴角一勾,自己松開了。
陸觀瀾說,飛航谷研究院的錄取條件里沒有限制籍貫的說明,因此梁三禾可以去,他同樣也可以去。他同時糾正了梁三禾的說法,說他并沒有要轉專業去做其他事情的想法,所以他們其實已經在同一條路上一起走很遠了。
梁三禾將有些發麻的手指揣進口袋里,露出遲疑的表情,慢吞吞對陸觀瀾說:“大概十年前,我們在科索星,蔚、蔚原見過……我知道你不記得,沒、沒關系。”
陸觀瀾不由蹙眉,他認為梁三禾是記錯人了,自己只去過璞川,沒有去過蔚原。但梁三禾本就說得磕絆,他便沒有貿然出聲打斷她。
梁三禾瞧了他一眼,繼續道:“是個傍晚,有月亮,照、照得很清楚。所以,又過了幾年,我打開接駁屏,一、一眼就認出你了。我家人說,你是首都水土養、養出的,水蜜桃,我是核桃。我很普通,你去蔚原,穿過兩條街,能遇到六、六個我這樣的……”
“原來水蜜桃是這個意思。我沒有去過蔚原,你應該是認錯人了。”陸觀瀾神色復雜,他視線往下一壓,落在梁三禾唇間,非常刻意地頓了頓,字音咬得很實,問,“不過,她們六個都叫梁三禾嗎?我只想跟叫梁三禾的接吻。”
梁三禾感覺自己的血壓一下飆升到了臨界點,這個時候要是在自己天靈蓋上開個口,動脈血都能呲到這房間起碼五米高的拱頂上去。
“我沒、沒認錯,”梁三禾慌張又困窘地解釋,“你姐姐在蔚、蔚原住過,她的保姆,有、有段時間不在,是我媽照顧的。”
陸觀瀾仍搖頭:“陸觀嶼一直在朗加星,也病逝于朗加星。”
梁三禾又掰著指頭算了算時間,的確是十年前,沒有說錯。她正要繼續辯駁,一愣,疑惑地問:“你姐不、不叫趙敘白?”
——梁媽媽原本恪守著保密協議,未向任何人透露白墻里的一切。但有一回梁三禾的爺爺聽遠古京劇,順口向梁三禾解釋什么叫“敘白”。她一時沒忍住,透漏出個名字,說原來人家的名字是這個意思啊。
陸觀瀾正要否認,腦海里突然浮現今秋雨天那座尚未立起來的墓碑,他呼吸一錯,大腦“嗡”地一聲。
一個他舅舅聲稱不認識的“趙敘白”,不可能既出現在梁三禾與他初識的記憶里,又出現在那個雨天。這個世界上沒有這樣的巧合。
陸觀瀾倏地抬頭,他立刻意識到,他那天被趙識微叫去東山,真實目的是去給趙敘白送葬;陸家他每年都去祭拜的“陸觀嶼”的墳墓,是空的。
……
梁三禾懷疑陸觀瀾的體溫又升上去了,在后者第三次兜著她的后頸時。她立刻抬手捂住了嘴,但這回只是個持續時間比較長的擁抱。
陸觀瀾身上忽冷忽熱,他輕聲道:“我好像真的忘了一些事。別對別人提起那個名字。”
梁三禾兩只手在身側僵硬地垂著,片刻,遲疑地抬起,回應了這個擁抱。她不是個多敏感的人,但感覺陸觀瀾此刻需要這個——他像是因為那個名字遭受到了某種重創。
“只是安、安慰一下你,沒有答應你。”她腦袋微仰,怕他誤會,謹慎地解釋道。
“好。”
聯盟會議結束以后,休息十五分鐘,又是專題部署會議。克萊爾將補充資料交到趙識微手中,又掐著時間為趙識微接入了管家的通訊。趙識微問了管家幾句,便翻閱資料去了。
2.
之后的幾天斷斷續續一直在下雪。期間,趙識微去了趟與首都星臨近的赤拓星,與其簽訂了《共防協議》;陸觀瀾回了趟rei,將實驗室和試驗場相繼回傳的數據整理并導入姿態控制模型,將最終報告提交給蔡克釗。
年假即將要結束的前兩日,陸崢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邀趙識微和陸觀瀾一道晚餐。
“要跟我說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吧?”陸觀瀾在趙識微和陸崢意味不明的目光里,沒什么滋味地吃了幾口,便擱下了筷子。
陸崢與趙識微對視了一眼,問:“怎么看出來的?”
陸觀瀾垂眸,心里因為未知有些煩躁,但仍然盡量耐心地解釋:“在弗汀時就像是有話要說;你突然休年假;又因為年假時間有限,我病還沒好就把心理醫生約來了。”
陸崢仰頭戰術性喝了口水。事情有些曲折,他要琢磨應該從何說起。
陸觀瀾直接開了口,替他把最無可辯駁的事實說出來了——
“陸觀嶼沒有在九年前因病去世,她改名趙敘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直活到幾個月前,對嗎?”
“我對她的印象模糊得很奇怪。我和她相差十歲,她‘去世’時我十三歲。雖然她大多數時候都跟著你在國外生活,但不應該在我的記憶里模糊到,甚至比不上曾經短暫在家里工作過幾個月的廚娘或園藝師。”
陸觀瀾的語速很慢,視線在陸崢和趙識微臉上反復逡巡,最后停在趙識微這里。
“我夢里那個長得跟你有些像的人,其實是她,傷害我的也是她,所以我把她忘了,對嗎?”
趙識微與他對視片刻,目光一轉,落在他身后正在落雪的庭院里。陸崢事先吩咐過,所以此刻樓內、庭院里,目之所及,沒有特勤或傭人走動,這一隅只有他們一家三口。
趙識微的眼尾紅了——這是她能夠表露在外的情感的極限了。
陸觀瀾長這么大第一回見,心里一沉,明白自己的推理全是對的。
“我那時在推進住建制度的改革,動了一部分商人的利益。她就在那些人的策劃下被綁架了。她被同學騙回來,人還算機警,剛離開太空港就發現問題了,中途借故順利逃了,卻又被一個假裝被車撞了的小孩騙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