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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識微沉吟片刻,道:“我認為在你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秩序敏感期,餅干掰碎了就拒絕吃、畫紙有折痕就非得換一張、出門沒有等你一道邁出去就必須退回重新出發……我有時候忍不住呵斥你幾句或者拍你幾下,應該不至于上升到是對你的傷害?!?
趙識微耐心地、不疾不徐地答著,難得還帶著淺淡的笑意,眼睛始終保持與陸觀瀾對視。片刻,陸觀瀾的精神終于放松下來,將一直拎在手里的小提琴放回琴架。
……
趙識微深夜向陸崢發去了通訊請求。后者剛剛結束工作,正在搭乘專列回國的途中。兩日后,陸崢與陸觀瀾要作為家屬陪同趙識微出訪弗汀,與弗汀的副首相一家一起打球。
“趙次長,這個時間打來,是剛從政務廳回來吧?聯盟財政改革推行得不順利,還是新能源法案又有了新問題不能落地?”陸崢的聲音因為連續奔波有些沙啞,但因為通訊這端的人是非常珍視的妻子,精神力一秒鐘充盈起來。
“你聽著我說話,去喝口水,”趙識微掀開被子,膝蓋抵上床墊,她聽到陸崢那邊有細碎的聲響,辨別出他照做了,便上了床,不緊不慢地往下說,“我們需要跟觀瀾談一談。當然,在跟他談之前,我們可以先跟他的心理醫生談一談,討論要用什么樣的方式溫和地說出實情。他最近一年做噩夢的頻率比之前的總和都高,我認為這樣下去不行,而且他自己也有要記起來的征兆了?!?
跟著,趙識微說出了剛剛發生的事情。她說到陸觀瀾的那句“你傷害過我嗎”,睫毛垂得很低,視野里只剩下春蠶絲被套上的提花纏枝蓮。
“喂,嘿,打起精神,趙次長,不要往回看,不管是那件事本身,還是它的后遺癥,都并非是你的錯。如果非要往回看,就只看我清空彈匣的那一幕,有錯的已經得到懲戒了?!?
趙識微那時還不是趙次長,是趙副市長。因為家人被綁票,她應綁匪的要求,將特警特勤等留在外面,在一個被繳了械的文弱親隨的陪同下,踏入別墅去與綁匪談判。后來,就是這位“文弱親隨”——特地請專業化妝師化了特效妝的陸崢——憑借其在陸軍某傳奇部隊服役時的作戰經驗,以一敵五將人救下了。
陸崢說將由趙識微決定要不要告知陸觀瀾實情,而他會支持趙識微的一切決定。
……
兩日后,陸觀瀾與其父陸崢一道搭乘趙識微的專艦,去往近軌行星弗汀,并在弗汀度過了一段政丨治任務之外還算愉快的時光——如果陸崢不經常出其不意提到“梁三禾”這個名字就好了。
而趙識微通過這次“軟外交”,得以代表首都星同弗汀正式簽署了此前擱置的《經濟互勉聯合公約》,她本人因此被首都星媒體盛贊“史上最有魅力、最有決斷力、最有魄力的”聯盟首都星次長。
2.
自雪夜之后,陸觀瀾未再主動聯系梁三禾。弗汀之行期間,他也盡量專注地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不去回想這個人。
她被人點醒了,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拒絕了他。
“強人所難沒有意思,”陸觀瀾想,“她一向是個目標清晰、意志堅定的人?!?
陸觀瀾一球揮出,零封對手——對手是副首相的小兒子。對手面色發青上來握手,陸觀瀾意識到自己記錯分值了,未展現競技體育的人文關懷。幸好這場附加賽沒有機器人媒體在場。
陸觀瀾遙遙往趙識微和副首相一行人那邊望了一眼,伸手與對方一握,道:“抱歉?!?
副首相的小兒子生硬地道:“不用,我喜歡你全力以赴。首都星的競技體育講求不零封對手,有絕對優勢以后,會故意降低防守或壓制進攻。我覺得這樣做,像貓逗耗子,會更令人不舒服?!?
陸觀瀾心情不好,聞言唇角微微一扯,遺憾地糾正他,“你說得對,不過我并沒有全力以赴?!?
結束最后一場外事活動,首都星的磁浮車隊在弗汀特勤組織的護送下,緩緩駛向專用軍用太空港。
“晚宴上氛圍不大對,你是不是欺負里昂家那小胖子了?”陸崢問。
——“里昂”是副首相的名字。
“沒有,他輸不起?!标懹^瀾矢口否認。
……
被冰冷的數學公式、有限元軟件和海量的試驗數據搓磨大半個月,梁三禾終于建立起預測精度尚算合格的極端工況下飛行器薄壁結構的疲勞損傷模型,被導師投以“孺子尚算可教”的欣慰目光。
這段時間里,另一件值得欣慰的事是,林喜悅如以往一樣原諒了她,把另一個入島名額給了之前與她一起研究甜品的朋友。
梁三禾對付林喜悅也是有一套的——都是這些年來慢慢摸索下來的經驗。
林喜悅是屬于那種你不及時道歉,她就會開始在心里慢慢翻舊賬,然后越來越氣的人。梁三禾第二天直接將試圖躲她的林喜悅按在宿舍樓的半臉雕塑下——實話實說,后者比過年的豬都難按——再度向她解釋了自己只剩下一個親人,并且這個親人已經七十多歲了,距離科索星人的預測平均壽命只剩下不到十年的現狀;并一口答應了林喜悅掙不過她拉著臉大聲提出的所有補償要求。之后林喜悅又別別扭扭一周,便翻過那頁如常待她了。
楊焱秋領薪水了,又刮彩票得了一筆小錢,在閣樓外的露臺上用半條羊腿招待梁三禾。
兩個月過去了,露臺不復之前的破落模樣,被楊焱秋收拾得齊整漂亮:鋪了有漂亮花紋的暗紅地磚,又在視野最佳處放置了一套半新不舊的編藤戶外桌椅。
“整套桌椅下來一百二,我房間里的鐵皮抽屜柜八十……它們四舍五入就是不要錢啊。只是需要上門自提,那又算得了什么。首都星真的遍地是寶啊,撿垃圾都能致富?!睏铎颓锵舆M食影響表達,索性放下筷子,專心向梁三禾比手語,嘴角翹得高高的。
“很好,退路十1,有恃無恐?!绷喝绦σ饕骰厮?,比完手語,又右手握拳輕擊了擊胸口。
“我們要一邊往前走,一邊留意退路,退路越多,心越穩當。”是老院長經常掛在嘴邊的叮囑,握拳擊胸也是老院長的經典加油打氣動作。
楊焱秋仰頭會心一笑。
兩人夾著肉互相交代了一下各自近來的動向:簡單來說,一個上學,一個上班,都在努力前行中。
“三禾,你手邊那幾塊肉,再不撈出來就散碎了……你好像有心事啊。”楊焱秋終于趁著兩人都靜下來的片刻的罅隙里,問出了這個自傍晚一照面他就想問的問題。
梁三禾糾結片刻,向他比劃:“你知道我的擇偶標準吧?!?
楊焱秋仔細觀察著梁三禾的神情,謹慎地比劃:“大概知道的。”
他暗暗祈禱她不是遇到了她的天命——姿色平平的軟飯男。
梁三禾因為猶豫,手勢力度忽輕忽重,且不時停頓一下:“我有一個朋友,他完全不符合這個標準。也不對,身高是符合的……不過不重要。我用很高明的方式暗示了他不行以后,他就不再跟我聯絡了?!?
老實說,這種斷崖式的不聯絡,令梁三禾十分不適。這種“不適”如果要具體形容的話,就是生氣和難過。
此外再解釋一句,梁三禾這段時間并沒有守株待兔干等著被聯絡。她的模型獲得導師認可以后,她略一猶豫,轉手將導師的郵件轉給了陸觀瀾,并問他“厲不厲害”。后者六個小時后回了個敷衍的“厲害”——他以前不會這樣。
楊焱秋表演了兩分鐘的欲言又止,然后小心翼翼地比劃:“是我知道的那位朋友嗎?”
——那位朋友身高可太符合了,而且他那天的行為也很耐人尋味。
梁三禾不承認,快速反駁:“我別的朋友?!?
楊焱秋假裝相信了。他輕輕揩去鼻頭的熱汗,指了指梁三禾,右手指尖朝下巴點了兩下,同時點兩下頭:“那你喜歡他嗎?”
梁三禾微張著嘴,一時竟不知如何回復。片刻,她皺巴著臉比劃:“你別這么問?!?